二〇一六年。
阮桃高二。
自小生活在桃林村,而这里位属宁安市西南方向的村子。
清晨的薄雾环山缭绕,胜在空气清幽,就连春也要比市区来的早一些。
三月桃花盛开,清晨残余的露珠淌在溪边花瓣上,风轻轻一吹,便打了个旋,滚落在溪水里。
早晨六点刚过,天色将醒未醒,村子里早已传来鸡鸣狗吠的声响。
阮桃快速穿好衣服,片刻后将做好的粥和菜留在锅里,奶奶行走不便,醒后能直接吃到是最省事的。
轻轻打开堂屋的木门,抓了一大把玉米,将白菜撕碎,又将前一晚剩的泔水洒到鸡窝里。
幸好家里的鸡不挑食,知道她没什么钱。
甚至还挺争气,一个比一个肥。
拿着黑色记号笔,在挂历上打了个叉。
“又到去市区的诊所给奶奶取药的日子。”
村子里六点半通车,她需要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才能走到村头。
这个时间,站台已经人满。
毕竟村子里只有这一趟车到云溪镇。
还是村里李叔想着有个营生,便想到这个办法,总不能每次村里的人想去一趟镇上,像西天取经一样。
村支书得知后,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说不定将来还能大力发展村子。
便向上级汇报,得到同意后,村里终于通车。
只是到镇上后,仍需要转车。
公车大门打开,人群蜂拥而上,阮桃不想人挤人,等全部人上车李师傅远远见到阮桃,没等她掏出来硬币,主动打招呼:“又到给你奶奶取药的日子啦?”
阮桃扬起脸,含笑回答:“是啊,又到日子了。”
每周六去市区取药,一来二去,一看到她总是开玩笑说:“每周六车上就你一个年轻面孔,车上的空气都变得清新的嘞!”
每次只是笑笑不语。
车上位置本就不多,况且她本就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投币后,视线扫过靠窗的两列座位已然坐满,部分人自己准备小马扎坐在过道上,手扶着座位靠背的扶手。
阮桃傻眼了,一星期没坐车,竟发展到这种地步。
只能抓着眼前的扶手,勉强稳住身形。
李叔从镜子里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拿出来一个小马扎递给她:“拿着坐那儿扶好。村里的车没那么多讲究,再说了到镇上少说也要四十分钟呢! ”
阮桃思忖。
这种方式其实是有安全隐患的。
又想要守规矩,可偏偏上过学产生的道德感和秩序感在拉扯。
整辆车只有她显得突兀。
终究是被现实打败。
一想到四十分钟的路程以及自己在车上像一棵屹立不倒的树,便立马笑眯眯的接过来李师傅递过来的小马扎:“谢谢李叔!”
一波三折,阮桃到达云溪镇后又乘坐168路公车到达崔趁意西医内科诊所。
崔医生已经年近七十,医学世家。
退休后便开了家诊所,一来闲不住,二来挣点钱,三来给他儿子小铺路。
等她身体跟不上,这家诊所自然是让小儿子接管,糊口自然是没问题。
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就连三甲医院也不好进。
成绩优秀的比不过,走后门的更比不过。
崔趁意戴着黑色方形眼镜,眼镜腿处缠着黑色的绳子,低着头,将一张张白色方形的纸铺在柜台上,上面放满了各种颜色的药片,听到门被打开,看到是阮桃:“来啦?”
阮桃抬眸笑着点头:“来拿我奶奶的药。”
“还是一盒,里面有十四片,能吃两周。”
这个药比较特殊,一次只能买一盒。就算有医保卡也只能买一盒。
奈何奶奶已年近八十,大半辈子都围绕着种地,哪有什么社保卡?
阮桃手里只有身份证和社保卡,社保卡还是初中班级统一办理,想要里面有钱,还要每年往卡里交医保。
可家里这个条件,根本支撑不起每年的医保费用。
崔趁意在药单上簌簌地落笔:“软桃是吧?”
“是...”
“我喜欢软桃,咬一口汁水多...”
“我喜欢硬桃...”
诊所门被打开,两道清晰的、异口同声地男声落入耳中,其中一道如滚滚珠玉砸进心间。
阮桃目光先落在祝野身上,见他右手揽住旁边那人的肩上,目光相撞,一脸错愕地看着对方。
视线又落在一旁的男生身上,他倒是眉眼间没有错愕,反而带着浅浅笑意。
阮桃顾不上看二人的穿搭,头立马回正垂眸。
什么软桃硬桃!!
这种话让她顿时有点羞耻,脸有点克制不住的要烧起来。
倏地反应过来崔医生刚才问的话,察觉到不对劲,身子往前探了探,立马出声纠正崔医生:“哎,不是,不是软糯的软,是耳朵旁的阮...”
幸好视力5.0,不然自己从今往后真的要被纳入“水果”类。
二人迈步走她身边,身旁顿时被黑影笼罩,不动声色的用小碎步给二人让了让位置。
裴清韫侧头,唇角微扬,觉得旁边的女孩可爱的紧,像只垂耳兔,还是马上被红烧的。
“哪里不舒服?”崔趁意抬眼问。
祝野笑着抽科打诨:“我兄弟啊...昨晚和冷风来了个拥抱,也算是送给自己出国前的礼物。”又拍了拍他后背,“出趟国上个学,还把身子骨上弱了,难得一见的感冒...”
崔趁意掏出棉签和手电:“人的身体有免疫系统,偶尔感冒一次也是好的。”
奈何他太高,崔医生只有一米五多,呈现的姿势则是裴清韫微微低头,中间隔着柜台,崔医生努力踮起脚。
“算了算了小伙子,我出来,你坐在凳子上,检查嗓子哪能低着头。”
裴清韫听话的坐在凳子上,微微抬头,张开嘴,眼神还在追寻阮桃,见她在印有淡粉色碎花的布包里翻找着什么。
从进门至此,他只觉得这个女孩的气质中有一种稳定的柔韧,混合着内在的明亮感,又夹杂着一丝不易被触碰到的清冷破碎。
见状,阮桃拿起来自己的药,把150元放到柜台上:“崔医生,钱放在了柜台上,记得收起来,我就先走了。 ”
推开门,清寒消散,暖阳渐显,独属于这个季节的春风轻轻拍打在脸颊上。
马路对面的早餐店铺早已排好长队,阮桃吸吸鼻子,蒸笼散发出包子的水汽隔着一道马路也能钻入人的鼻腔。
阮桃定在原地,定睛地看着蒸笼里露出一个个白胖软糯的大包子。
好馋,但还是奶奶做的更好吃。
其实她更多也有舍不得原因。
在别人看来,一块两块渺小地如同蝼蚁,微不足道,甚至不会放在心上。
可于她而言,小钱更是要放在眼里,毕竟大钱也是从小钱一点点积累。
况且日子是要算着过,一块钱一个包子的考虑如同报了几个志愿来回犹豫不决。
裴清韫目睹她所有的小表情,从眼神亮起来,到逐渐黯淡,再到消失在视线内,忍不住问:“医生,刚才那个女孩...?
回到村里,已日上枝头。
推开木门,看到阮英在院子里喂鸡,便三两步冲到她面前,夺走手里的筐:“奶奶,您腿脚不便,怎么下床了?快回去歇着啊!”
阮英笑着轻捶了下佝偻的背,微微仰视她:“奶奶想着能帮你分担一点是一点。虽然腿脚不便,但奶奶根本就不累,一直躺在床上那才会变废嘞。日头这么好,权当补钙!”
见状,阮桃便不再多劝,弯起眼眸,晃了晃手里的碎花布兜,声音放软:“猜猜我买了什么?”
阮英顿了顿,配合的思索:“这个可难不住奶奶。我想想啊...今天是你去市里买药的日子,里面当然是降压药,奶奶猜的对不对?”
她始终眉眼弯弯,摇头又屏住呼吸。
这种让对方猜的感觉实在是快意。
其实阮英早就闻到香味,但不敢确认。
毕竟平时的生活太过拮据,吃食也都是自家菜地种的菜。
“回答错误。”
阮桃笑眯眯,不打算再瞒,便挽住奶奶的胳膊,慢慢搀扶走进堂屋的木桌前,将兜里的四个包子放到盘子里:“快尝尝,路过一家早餐店,队伍好长哦,都要排到马路上,我就寻思一定好吃,怎么样都要尝尝鲜。”
她还是买了。
一想到奶奶大半辈子操劳,福没享到一天,还生了个糟心儿子。
总之,奶奶的余生她负责到底。
阮英眼尾的皱纹随着笑容牵动,手指轻轻戳了戳白胖Q弹的大包子:“哦?这下奶奶可猜不中是什么馅儿的,只知道闻起来好香。”
“那是~”
阮桃一一介绍:“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梅菜扣肉、芽菜肉沫包,看看奶奶的手气先拿到哪一个?”
陷入沉寂,阮英认真挑选,颇像老小孩,竟点兵点将起来。
随即,拿起左边第二个,小心翼翼地咬一口,眼睛瞬间亮起来:“鱼香肉丝!”
阮英见她始终盯着却不吃,拿起一个递给她。
“奶奶,我不饿,虽然这家人多,但我觉得谁做的都没奶奶包的好吃。”
阮英心里酸涩,心里似明镜,她这是不舍得吃。
“笑什么呢这么热闹?”
“呦,包子。”
赵志强吊儿郎当的走进,身上带着未散去的酒气。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又厌恶的移开视线。
根本不想多看一秒。
“外面买的?你这丫头手里又有钱了?”
赵志强自顾自的说着,随手拿起一个包子便往嘴里塞。
就在他送进嘴的前一秒,阮桃瞟一眼,眼疾手快的夺走重新放到盘子上。
赵志强挽起袖子,拖着摇晃的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嘿,你这死丫头,就这么对你老子的?”
阮桃不语。
余光淡淡瞥见他的动作,心知肚明他又想动手,只是嗤笑一下,转瞬恢复如常。
“又想动手?奶奶还在。”
“想吃包子,拿自己的钱去买。身为儿子,一事无成,连最基本的孝顺都不懂。”
赵志强似是被戳到痛处:“你这死丫头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你...”
话未说完,阮英眼眸暗沉瞪他足以打断接下来的话。
“还知道这是你的家?去外面鬼魂一晚上,还知道滚回来?你最好别回来!这个家如果没你,我和小桃过的不知道有多舒坦,你回来就像一根搅屎棍!”
阮桃见奶奶因情绪激动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赵志强骨子里还是怕老母亲,只能悻悻闭嘴。
啧嘴不满的打量一番破旧的屋内,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吹着口哨又出门。
阮桃已经习以为常,空气安静片刻,待他走远后,却装作无事发生的继续笑着又拿起一个包子:“奶奶,尝尝这个是什么馅儿的?”
“诶好。”
阮英应声接下,虽笑着,可眉目间藏着忧愁和心疼。
孙女长这么大没见过亲生母亲,父亲又是个不成器的,自己身体又是个拖累的。
可怜她小小年纪挑起家里的担子,还要时常承受赵志强的发疯。
安生日子就过了三个多月。
六月二十一日。
落日余晖藏在青山身后。
阮桃一放学,便匆匆回家打算做饭。
一推开门,饭菜的香味钻进鼻腔。
阮英将做好的饭菜摆在木桌上:“回来啦?快洗洗手吃饭。奶奶炒了你爱吃的土豆丝,还有青椒炒肉丝。”
“不是说好了您好好休息,回来我做吗?”她擦干手,坐在桌前,盯着那两盘菜问。
阮英的视线在她白净又担忧的脸上扫了一圈,将筷子放在她的碗上:“奶奶都说过几次了,只是腿脚不便,又不是胳膊和脑子不好使。不然一天天躺在着那才真的废了。”
阮桃解释:“奶奶,我知道您只是腿脚不便,可您有心脏病,是不能累着的。”
尤其是不能生气。
这句话并未出口。
因为彼此心知肚明,赵志强就是家里的一颗定时炸弹。
而看似温馨的家庭氛围全靠祖孙二人维持。
忽然,听到大门被踹开,发出吱呀响声,紧跟其后的是一道凶狠的声音。
“赵志强那孙子在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