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阿蘅劈柴的活少了一半。
不是不用做。后院的柴还要劈,酒坛还要搬,洗脚水还要倒。只是每日午后,她多出半个时辰,要站到小厅里去。
小厅的窗开着,能听见后河的船声。桌上还是那几样东西:茶壶、酒壶、空杯、旧帕子,还有几张写着字的纸。妈妈坐在上首,算盘放在手边。春桃有时在窗下补鞋口,月香嗓子好的时候,会抱着琵琶调弦。后房门口也有人经过。银凤来送洗净的杯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碰小厅的桌边。细柳咳得厉害时,阿贵会替她把热水放到门口。刘大守在正门外,影子落进来一截,客人没来时也像有人站着。
妈妈不说这是学本事。
她只说:“闲着也是吃饭。”
第一样仍是斟茶。
茶不能满。满了像赶客,也容易洒。太少也不行,像怠慢。妈妈拿一只白瓷杯放在桌上,让阿蘅一遍一遍倒。
“到这里。”妈妈用指甲在杯身上点了一下。
阿蘅倒了。
多了。
妈妈把茶泼回盆里:“再来。”
阿蘅再倒。
少了。
妈妈说:“客人花钱来,不是看你舍不得水。”
阿蘅又倒。水热,茶壶沉,她手腕很快酸起来。春桃坐在旁边补鞋,针尖从红缎里穿过去,抬眼看了她一下。
“手别端得太死。”春桃说,“越怕洒,越洒。”
妈妈没拦她。
阿蘅照着春桃说的,把手腕放松些。茶水落进杯里,稳了一点。
妈妈说:“记住这个量。以后酒也差不多,只是酒要慢些。倒急了,客人以为你心里烦。”
阿蘅看着杯里的水线。她原先只知道倒茶是倒满,现在知道,连多少都要有价钱。
银凤从门口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
她手里端着一盆脏水,袖口湿了半截。妈妈没有叫她进来学。银凤也没有停,只把水盆往怀里收了收,绕过小厅往后院去。
阿蘅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银凤低头看自己鞋的样子。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桌边学倒茶。有人站得进来,有人只能从门口过去。
又过了两日,前头来了张掌柜。
张掌柜常来,手里总捻着一串佛珠。妈妈把茶盘往阿蘅手里一放。
“送茶。”妈妈说。
阿蘅端着茶盘,从屏风边绕出去。青布鞋踩在地上,比旧鞋轻,也比旧鞋安静。她记得妈妈教过的话,茶盘不能晃,眼睛不能总低着,也不能抬得太高。抬得太高,像盯人;低得太狠,客人看不见脸。
她还不会拿这个分寸。
茶碗放下时,她看见张掌柜的佛珠,一颗一颗从他指头间滚过去,眼睛就跟着佛珠走。碗盖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妈妈在旁边笑着说:“小孩子手笨,让张爷见笑。”
张掌柜也笑:“不笨,眼睛倒灵。”
阿蘅听见“眼睛”两个字,下意识把头低了些。
她自己很少照镜子。
楼里的镜子归姐姐们用,擦亮了照粉、照眉、照发髻,小丫头不许随便碰。阿蘅只在倒洗脸水时,从盆里看见过自己的脸。水一晃,脸也跟着晃。额前碎发贴着汗,脸颊瘦,肤色被灶烟和太阳熏得不白,鼻尖常沾灰,嘴唇也不红。她不像春桃那样一进屋就亮,也不像月香那样安静地好看。
可她洗干净脸时,眉眼是齐整的。眼珠黑,眼白清,睫毛长,抬起来看人时不怯,也不乱飘。她年纪还小,脸没长开,漂亮藏在瘦和脏下面,像一块还没擦净的玉。
平时没人细看,只觉得她是个跑腿快、记性好的小丫头。
妈妈却已经开始细看了。
阿蘅不知道这算好话还是坏话,退到帘边站着。她看见妈妈仍在笑,手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敲给客人听的。
等客人走后,妈妈把阿蘅叫到柜台前。
“茶碗放下去,不许响。”妈妈说。
阿蘅点头。
“客人手上有什么,可以看一眼。看完要收回来,不许一直盯。”
阿蘅又点头。
妈妈看着她:“看见什么了?”
“张掌柜的佛珠少了一颗。”阿蘅说。
妈妈原本要拨算盘的手停了停:“怎么知道?”
“串上有个空。”阿蘅说,“他摸到那里时,手慢了一下。”
妈妈盯了她一会儿,没夸她,只说:“下回知道就行,别说出来。”
阿蘅记住了。
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花楼里的规矩,许多都差在这点上。
接下来几日,第二样学的是认字。
妈妈不请先生。她说小孩子先认够用的字,别一开头就把脑子认坏了。桌上那些纸,是旧账页剪下来的,边上还沾着墨渍。
妈妈拿炭条点给她看。
“茶。”
阿蘅跟着念:“茶。”
“酒。”
“酒。”
“张。”
“张。”
“冯。”
阿蘅顿了一下:“冯。”
妈妈问:“哪个冯?”
“枣红马褂,银表链,问谁脚最小的冯爷。”
春桃听见,针停了一下,笑出声。
妈妈看了春桃一眼,春桃便低头继续补鞋。
“认字不是叫你编排客人。”妈妈说,“字要和人对上,人要和账对上。张掌柜欠一壶酒钱,不能记到冯爷头上。冯爷赏了春桃一块银元,也不能算到月香账里。”
阿蘅点头。
她开始认那些字。茶、酒、账、欠、赏、春、月、桂。后来又认自己的名字。
阿蘅。
妈妈写给她看时,字不大,落在账页边角上。阿蘅看了很久。
她从前只听别人叫她,没看过自己被写下来。那两个字贴在旧账页上,旁边是酒钱、茶钱和胭脂钱。她伸手想摸,又停住。
妈妈说:“别摸,墨没干。”
阿蘅把手收回来。
那日傍晚,妈妈让她把几张旧账页送去后房。
不是给后房女人认字,是让银凤拿去糊窗缝。天气一冷,后房窗纸破了,夜里风钻进来,细柳咳得更厉害。
阿蘅捧着账页过去,看见银凤蹲在窗下糊纸。纸上还有字,墨被浆糊泡开,有些地方晕成黑团。银凤把写着“欠”的那一角按到窗缝上,用手抹平。
阿蘅看着那个字。
银凤说:“认得?”
阿蘅点头:“欠。”
银凤笑了一下:“这个字不好,糊窗正合适。”
阿蘅没接话。风从纸边漏进来,吹得那一角轻轻动。她忽然觉得字也分地方。贴在账本里,就能叫妈妈拨算盘;贴在窗缝上,就只是挡风。
认过几张旧账页后,第三样学的是唱。
月香教她。
月香唱曲时不怎么笑,反而比平时严厉。她拿筷子敲桌沿,一下,两下,三下,叫阿蘅跟着进声。
阿蘅开口太直,像在喊人。
月香皱眉:“不是叫船。”
春桃在窗边笑:“她从小听橹声听惯了,嗓子也像撑船。”
阿蘅停住,脸有些热。
月香说:“别听她的。再来。”
阿蘅又唱。声音小了,却又散。月香让她站直,肩不要耸,气不要往喉咙里挤。
“唱给客人听,不是唱给自己听。”月香说,“字要让人听清,尾音要留一点。留得住,客人才觉得还有下一句。”
阿蘅听不懂“尾音要留一点”,便看月香的嘴。月香唱一个字,嘴角不急着收,声音像线一样拖出去。阿蘅学着拖,拖到一半断了。
春桃说:“断了也好,省得客人听入迷。”
月香拿筷子敲了一下桌:“你少插嘴。”
小厅里笑了一阵。妈妈没笑。她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响得很清楚。
阿蘅唱错一次,算盘响一串。
她不知道妈妈在算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唱得好一点,妈妈的眉头就松一点;唱得差了,妈妈的指头就拨得重些。
后房那边也有人唱。
不是曲,是哼。夜里客人走后,老三娘有时会在低屋里哼两句旧调,声音沙,词也碎。阿蘅听过几回,每回还没听清,就被银凤轻声打断:“别哼了,省点气。”
前头的唱能换酒钱。
后头的唱没人给钱。
阿蘅不懂这算不算同一件事。她只是知道,妈妈要她学的,是前头能换钱的那一种。
再往后,第四样学的是画兰草。
这件事最叫阿蘅不明白。花楼里没有兰草,后院只有破缸、柴和几片烂叶。妈妈却拿出一把旧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笔细长的叶子,说那叫兰。
“有些客人不爱听艳曲,爱装斯文。”妈妈说,“你不会写诗,会画两笔兰草,也能陪他说几句话。”
阿蘅拿笔,手指僵得厉害。墨水滴在纸上,先成了一团黑。
妈妈说:“不是画柴。”
春桃看了一眼:“倒像后院那把扫帚。”
阿蘅低头,不敢笑。
妈妈让她照着扇面一遍一遍描。叶子要细,不能断;根部要收,不能散。阿蘅画了半下午,纸上全是歪斜的黑叶。她看不出哪里好,哪里坏,只知道妈妈把能看的挑出来,放在一边;不能看的揉成团,丢进脚边的竹篓。
她忽然想起谢嫂子篮子里的鞋。
好看的放上面,不好看的压下面。能见客的留着,不能见客的收起来。
纸也是这样。
人也差不多。
到了傍晚,妈妈叫她洗手,换干净外衫,去前头送酒。
那晚来的不是张掌柜,也不是冯爷,是周家少爷。周家少爷年纪轻,身上熏香重,头发梳得油亮。他带了两个朋友来,说话时总要先笑,笑完再看楼里的女人有没有跟着笑。
刘大开门时,周家少爷把折扇往他肩上一敲:“今儿门神也换新衣了?”
刘大低头:“周少爷说笑。”
周家少爷没再看他,进门就问:“春桃呢?月香呢?”
月香陪他唱曲。春桃坐在一旁斟酒。
阿蘅端着酒壶进去,按妈妈教的,只倒到杯身那一道看不见的线。周家少爷伸手拦她:“小丫头,抬头。”
阿蘅抬了一点。
“叫什么?”
阿蘅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笑道:“叫阿蘅,还小,跑腿的。”
周家少爷说:“眼睛倒亮。”
阿蘅听见这句话,心里没有高兴。她想起张掌柜说过“不笨,眼睛倒灵”。客人说她眼睛时,妈妈总会笑。妈妈一笑,她就知道这句话有用。
有用的东西,早晚要算钱。
周家少爷又问:“会唱吗?”
妈妈说:“刚学,别污了少爷耳朵。”
“唱两句听听。”
阿蘅手里还拿着酒壶,站在那里不动。
月香看她一眼,起了个头。阿蘅跟着唱了两句。她声音小,尾音还是断,周家少爷却笑起来。
“嫩。”他说,“倒新鲜。”
阿蘅不知道“嫩”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春桃的脸沉了一瞬,很快又笑开。
妈妈说:“小孩子不经夸。阿蘅,退下。”
阿蘅退到帘外,手心里全是汗。她没有唱错太多,却比倒洒茶还害怕。倒洒茶,最多挨骂;唱给客人听,好像人也被端出去了一截。
帘外,阿贵正拎着热水站着。他听见屋里的笑,没有抬头。
后房门口,银凤也听见了。她侧过脸看了阿蘅一眼,很快又转开。那一眼里没有笑,也没有嫉妒,像是看见一只小船从这边水里被推到另一边水里。
夜里客散后,妈妈没有立刻让她睡。
柜台上点着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妈妈坐在后头,账本摊开,算盘在旁边。阿蘅站在柜台前,青布鞋上沾了一点灰。
妈妈问:“怕吗?”
阿蘅说:“怕。”
“怕什么?”
阿蘅想了想:“怕唱错。”
妈妈拨了一下算盘:“唱错能改。怕客人,才没用。”
阿蘅没说话。
妈妈又问:“周少爷说你什么?”
“眼睛亮。”
“还有呢?”
“嫩。”
妈妈笑了一下:“这两个字都能记。”
她把算盘珠子一颗颗拨过去,嘴里低声算。衣裳,鞋袜,纸墨,曲子,胭脂,吃饭。阿蘅听见自己的名字夹在那些东西里,一下近,一下远。
“这丫头底子好。”妈妈说。
柜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下午来送胭脂的吴婆子。她常替各家传话,也替人相看丫头。吴婆子嗑着瓜子,眼睛从阿蘅脸上扫到手上,又扫到脚上。
“眉眼是好。”吴婆子说,“脚也没裹死,往后走路好看就行。就是瘦了点。”
妈妈说:“养两年就有肉了。”
吴婆子笑:“养得出来,就是一宗好货。”
阿蘅站在那里,先没听懂。
货是谢嫂子篮子里的鞋,是张掌柜铺子里的绸缎,是冯爷船上收来的丝。货要看颜色、看新旧、看有没有污点。好货放在上面,烂货压在下面。识货的人肯出价,不识货的人看也白看。
吴婆子说她是货。
妈妈没有骂她。
妈妈只是拨了一下算盘,说:“好货也得有人识。”
阿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她想起自己刚学会写的那两个字,阿蘅。那两个字落在旧账页边上,旁边是酒钱、茶钱和胭脂钱。
原来不是写错了地方。
她本来就在账里。
吴婆子走后,妈妈把账本合上,对阿蘅说:“明日起,早上认字,午后练曲,晚上前头送茶。兰草每日画两张,画得能看了,再教你题字。”
阿蘅问:“我还劈柴吗?”
妈妈看她:“柴有人劈。你这双手,往后别总沾灰。”
阿蘅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还细,指甲边常有柴灰,手背上有旧伤口。妈妈说别沾灰,不是心疼这双手,是这双手还有别的用处。
她懂得不多,但这点听懂了。
春桃从楼上下来倒水,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看了阿蘅一眼,没有当着妈妈说什么。等妈妈进了后房,她才把水壶放低,轻声道:“学得快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阿蘅问:“为什么?”
春桃说:“学得快,妈妈就舍得往你身上花钱。她花出去的,早晚要收回来。”
阿蘅看向柜台。算盘静静放在那里,珠子都归了位。
春桃提着水壶走了。
后房门口,银凤抱着一捆洗好的旧布出来,经过阿蘅身边时停了一下。
“别总往后头看。”她还是那句话。
阿蘅问:“前头就好吗?”
银凤看了看她的青布鞋,又看了看柜台上的算盘。
“前头亮些。”银凤说,“亮的地方,看得清。”
她说完便走了。
阿蘅站在柜台前,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旧伤口,指甲边的柴灰已经洗掉了,只剩一点淡淡的黑。
第二日清早,妈妈又把她叫到小厅。
桌上除了茶杯、旧账页和折扇,还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她看不懂的字,不像汉字,弯弯扭扭,像虫爬过。
妈妈说:“这是洋文。”
阿蘅看着那张纸。
妈妈又说:“下月有个上海来的客人,要在这里停船过夜。他读过洋书,爱听新鲜话。你先把耳朵养灵些,到时他说什么,能记一句是一句。”
阿蘅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