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上海来的客人

上海来的客人姓陆。

他到花楼那日,天刚擦黑,后河上停着一只乌篷船。船比赵二橹的船宽些,船舱里挂着一盏玻璃罩的灯,灯光不晃,照得船板发亮。

阿蘅站在后门边,看见船夫把一只皮箱搬上岸。皮箱是黑的,两边包着铜角,锁扣一开一合,声音很脆。

阿蘅没见过这样的箱子。

楼里客人大多带布包、纸扇、烟袋,讲究些的带一只漆木匣。皮箱像从别处来的东西,硬,亮,不怕水。阿贵伸手去接时,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敢碰箱把。

船夫说:“小心些,里头有书。”

阿贵低着头:“知道。”

阿蘅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收回来。

妈妈早已换了外衫,头上的金丁香也擦过。刘大守在正门边,今日连旧疤都像收进了脸里。妈妈站在前厅门口,笑得比平日浅一些。

“陆先生一路辛苦。”妈妈说。

陆先生穿灰色长衫,外头罩一件短马褂。长衫料子不花,却垂得顺。他三十多岁,脸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镜脚细细地挂在耳后。他说话不像冯爷那样往外撞,也不像张掌柜那样慢吞吞地绕。

只是他说到上海、洋文和报馆时,常会停一下,像等屋里的人露出一点听不懂的神气。若有人真听不懂,他反而更从容些。

他身上有一种阿蘅不熟的味道。不是酒,不是脂粉,也不是烟,是皮革、薄荷和纸墨混在一起的气味。

春桃和月香在帘后候着。

春桃穿红,月香穿湖绿。桂娘没有出来,只在楼上帮着看水。后房那边也比平日安静,细柳咳了一声,很快把声音压住。妈妈说陆先生读过洋书,眼光同本城客人不同,不能太闹,也不能太素。春桃负责热闹,月香负责斯文。阿蘅负责送茶,送酒,记住他说的话。

这是妈妈早上交代的。

“他说汉话,你就听汉话。他说洋文,你也听。听不懂不要紧,记音。”

阿蘅问:“记错了呢?”

妈妈说:“记错了也比没记强。”

陆先生进门后,先看了屋里的灯,又看屏风上的兰草。

“这里倒还清净。”他说。

妈妈笑道:“小地方,没上海那样热闹,只能图个干净。”

陆先生说:“上海也不全干净。灯亮的地方,脏东西更多。”

阿蘅端茶进去时,正听见这句。她不知道上海的灯有多亮,也不知道灯亮了为什么还脏。她只看见陆先生的手指白净,指甲修得短,拿茶杯时没有碰到她的手。

这一点她记住了。

有些客人接茶,手会故意慢一拍,像不小心碰到小丫头的指尖。妈妈看见了,只要没闹出声,常常当没看见。陆先生没有那样。

阿蘅把茶放下,退到帘边。

陆先生喝了一口,问:“这茶是谁泡的?”

妈妈说:“小丫头泡的。才学,不敢说好。”

陆先生看向阿蘅:“叫什么?”

阿蘅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笑着说:“阿蘅。”

陆先生想了一下:“蘅草的蘅?”

妈妈说:“先生见识广,我们只图叫着顺口。”

陆先生笑了笑:“名字倒雅。”

阿蘅不知道“雅”是什么价钱。她只知道妈妈听见这字,笑意又深了一点。

春桃从帘后出来,向陆先生行礼。她今日不走得太慢,鞋尖露得也少,像是怕红得过头。月香抱着琵琶坐下,先试了两个音。她穿湖绿,头上只簪一支银簪,脸上粉不厚,坐在那里不抢眼,但素雅美貌。

陆先生听曲时,不怎么插话。

他不像冯爷那样急着叫人走近,也不像周家少爷那样一听见新鲜声音就笑。他看春桃,也看月香,但眼光不黏。阿蘅站在帘边,觉得这种客人难伺候,因为他不说喜欢什么。

不说喜欢什么,就不好猜。

月香先唱了一段小曲。她的声音不高,字却清陆先生听完,没有立刻叫酒,只问:“这支曲叫什么?”

月香答:“《秋水》。”

陆先生说:“美妙动人。”

月香的手指停在弦上,停了一瞬,又低头拨了一下。

妈妈却不急。她等这句话落下,才说:“陆先生从上海来,见过大世面。我们这小楼里,也就几个丫头伶俐些,能听个新鲜。”

陆先生把茶杯放下:“上回你说有个小丫头,记性好?”

妈妈看向阿蘅:“过来。”

阿蘅走过去,站在桌旁。

陆先生问:“认字吗?”

阿蘅说:“认一点。”

“认得自己的名字?”

阿蘅点头。

陆先生从袖里摸出一支铅笔。那笔不像毛笔,没有笔毛,细细的一截,外头裹着黄色木皮。他又从皮箱里拿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阿蘅。

他的字比妈妈的字瘦,也比妈妈的字直。阿蘅看了一眼,说:“这是我的名字。”

陆先生点头,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弯弯绕绕的符号。

“这个也是你的名字。”他说。

阿蘅盯着那几笔。那些符号不像字,像被风吹歪的草梗。她记得前一日妈妈拿给她看的洋文,也是这样。

陆先生又教她一句:“Good evening。”

阿蘅听得更糊涂。

这些声音不像唱曲,也不像本地话。唱曲有调,本地话有根,洋文却像从牙缝和舌尖上挤出来的。阿蘅听得见,却找不到该从哪里开口。

陆先生拆开来念:“Good。Evening。”

阿蘅跟着学。第一遍像含着热茶,第二遍好些。月香低头抿嘴笑,笑完又很轻地动了动嘴唇,像也在试那个音。春桃笑得更明白些。妈妈没有笑,她盯着陆先生的脸,看他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扫兴。

陆先生说:“小孩子有趣。”

妈妈这才笑:“我们阿蘅别的不会,记东西还行。”

陆先生又教:“Thank you。”

阿蘅学得慢。这个音轻,舌头还要碰牙。她念了几遍都不对,脸热起来。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别急,越急越不像。”

阿蘅吸了口气,再念。

陆先生说:“这回像了。”

妈妈让人添酒。

阿蘅明白,像不像不是白像。她念错时,陆先生只喝茶;念对以后,妈妈就叫添酒。酒壶一上来,账本上就能多记一笔。

陆先生也像喜欢听人学。他不急着教会,先把一个音拆开,慢慢放在舌尖上,让阿蘅跟,让月香也低头跟着试。等她们都念得别扭,他才笑着点一点头,像把一件上海带来的新鲜东西分给了这小地方。

洋文和唱曲一样,也是给客人听的。

阿贵端酒进来时,脚步很轻。他不敢看桌上的洋字,只看酒壶口有没有滴酒。出去时,袖子擦过帘边,春桃让了一点,阿贵低着头说:“春桃姐。”

陆先生看见了,问:“这里人不少?”

妈妈笑:“小楼小,也要有人跑腿。”

陆先生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喝了两杯酒,话渐渐多起来。他说上海的马路比这里宽,夜里有电灯,黄包车跑得快,租界里洋巡捕吹哨子,报馆门口每天有人等新报。

阿蘅听不懂租界,也没见过电灯。她只记住黄包车,因为车要钱;报馆,因为纸上有字;洋巡捕,因为妈妈说过穿制服的人不能得罪。

陆先生还说,上海也有人睡在马路边,报馆门口有人吵,有人贴传单,有人站在街边演说,也有人被巡捕拖走。

春桃问:“上海女人也裹脚吗?”

陆先生看了她一眼:“裹的也有,不裹的也有。学生女娃有些不裹了。”

春桃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不裹,客人也喜欢?”

陆先生笑了一下:“上海客人喜欢的东西多,今天喜欢小脚,明天喜欢新派。你若问他们自己,他们也说不清。”

春桃没再问。

阿蘅听见“学生女娃”,心里动了一下。她不知道学生是什么样,只想到一群女孩子坐在桌前认字,手上不用端茶,也不用看客人的脸色。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不对。楼里认字是为了记账、讨客人喜欢。外头的女孩子认字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不能乱想。

陆先生又喝了一杯,说:“天下要变了。”

妈妈笑着接话:“先生说的变,是上海人的变。我们小地方,太阳照旧升,船照旧过,客人照旧喝酒。”

“小地方也会变。”陆先生说,“新学堂办起来,旧规矩就不稳。报纸一日一日写,人的心也会跟着动。朝廷自己都说要改,谁知道哪天改到你们门口。”

妈妈仍笑:“改到门口,也得先进门喝茶。”

陆先生看着她,忽然大笑。

阿蘅站在旁边,听不懂他们笑什么。她只听懂两样:新学堂,报纸。新学堂大概是学字的地方,报纸是有字的纸。陆先生说这些东西能让旧规矩不稳,可妈妈说,规矩再变,也要喝茶。

茶是要钱的。

所以妈妈不怕。

陆先生醉意上来,伸手点了点那张纸:“阿蘅,再念一遍。”

阿蘅看着纸上的洋文,念:“Good evening。”

“还有呢?”

“Thank you。”

“还有你的名字。”

阿蘅念:“A-heng。”

这次陆先生笑得很满意。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银角子,放到桌上:“赏她。”

妈妈没有立刻拿。她先看阿蘅:“还不谢先生?”

阿蘅低头,说:“Thank you。”

陆先生又笑。

春桃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轻,不像笑,也不像叹。月香抱着琵琶,手指搭在弦上,没有拨,眼睛却落在那张写着洋文的纸上。

妈妈把银角子收起来,放进柜台小匣。

阿蘅看见那枚银角子进了匣子,心里没有意外。赏她,不一定到她手里。客人说赏,是说这句话好听;妈妈收,是因为这句话是她教出来的,纸墨、饭食、鞋袜都要钱。

她只是记住了。

Good evening。

Thank you。

A-heng。

这三句洋文,换了一枚银角子。

夜深后,陆先生留宿楼上。

妈妈让月香陪他听曲,没叫春桃。

阿蘅送热水上楼时,门没有关严。屋里灯光比前厅暗,月香坐在桌边,琵琶横在膝上。陆先生没有叫她近身,只坐在另一侧喝茶。

阿蘅听见陆先生问:“你认字吗?”

月香说:“认曲牌,认几个客人的姓。”

“词呢?”

“唱熟了就记得。”

陆先生停了一下,说:“你嗓子清。若认得词,唱出来会更明白。”

月香低头看着琵琶弦:“会些。”

陆先生没有笑,也没有接什么好听话,只说:“是。”

阿蘅放下水盆,退了出去。她不知道这几句话算不算客人的调笑。它不像调笑,没有热闹,也没有赏钱。可月香后来唱第二支曲时,声音比前头低些,字也更清些。

陆先生那晚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月香。

他在旁边添了一行洋文,弯弯绕绕,比阿蘅那几个字更长。月香不认得,却看得很久。

“这是你的名字。”陆先生说。

月香低声问:“我的名字也能写成洋文?”

“当然。”陆先生说,“上海报纸上,什么名字都能印。人的名字写出来,就不只是楼里一句叫法。”

这句话阿蘅听见一半。她只听懂“名字”和“楼里”。月香却像听得很明白,手指搭在琵琶弦上,半晌没有动。

楼下后房里,银凤也没有睡。

阿蘅经过时,看见她坐在门槛上补旧鞋,针尖在昏灯下进出。楼上月香的琵琶声落下来,细细的,银凤没有抬头,只把线咬断,低声说:“前头今日安静。”

阿蘅不知道该不该应,只把空盆抱紧。

春桃回房时,脸色不太好。她坐在窗边拆鞋带,鞋脱到一半,忽然问阿蘅:“上海真有不裹脚的女学生?”

阿蘅正从楼上下来,说:“陆先生说有。”

“她们认字,做什么?”

阿蘅摇头。

春桃看着自己的脚,笑了一下:“总不是为了记酒钱。”

阿蘅不知道怎么接。

春桃把鞋脱下来,脚背上压出红痕。她伸手按了按,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

“会洋文好么?”春桃问。

阿蘅说:“会了能得赏。”

春桃笑了:“你倒会算。”

阿蘅不是会算。她只是看见银角子进了匣子。

第二日清早,陆先生结账时,月香站在楼梯边送客。

陆先生对妈妈说:“月香姑娘昨夜那支《秋水》唱得好。”

妈妈笑道:“先生爱听,下回再来,还是让她唱。”

陆先生点了点头:“若下回来,也该听她唱。”

他没有说下回是什么时候。这话却说得像真会回来。

月香站在楼梯边,手指扣着袖口。阿蘅看见她的眼睛抬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陆先生转过身,又叫阿蘅过去。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张旧报纸。报纸边角折了,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中间夹着几行洋文,旁边还有一个洋人头像。

“拿去。”陆先生说,“不识字也可以看。看多了,就知道外头大。”

阿蘅接过报纸,不知道该不该谢。

妈妈在旁边笑:“先生赏的,还不收好。”

阿蘅低头:“Thank you。”

陆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提着皮箱下楼。

阿贵跟在后面替他提箱,刘大把正门打开。门外有挑夫担着菜经过,筐里青菜被霜打蔫了。陆先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鞋底没有沾泥。

船离岸时,阿蘅站在后窗下,看着那只乌篷船慢慢过桥洞。皮箱放在船舱里,玻璃灯已经灭了。陆先生坐在舱口,手里拿着一卷报纸,没有再往楼上看。

月香站在楼梯暗处,没有出去送到后窗。她手指搭在琵琶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很短。

她袖口里藏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

春桃靠在窗边,也看着那条船。

“上海远吗?”她问。

阿蘅说:“不知道。”

春桃说:“船能到的地方,总不算最远。”

阿蘅听不懂这句话,只把它记下来。

那天午后,妈妈把陆先生留下的报纸铺在柜台上,让阿蘅认字。阿蘅认得出的不多,只认出“茶”“酒”以外几个零碎的字。洋文更不认得,只能照着形状背。

妈妈说:“记住陆先生教你的。下回再有上海客,就能用上。”

阿蘅问:“用上了,银角子归我吗?”

妈妈抬眼看她。

阿蘅立刻低头。

妈妈没有骂,只笑了一下:“等你能自己挣大钱了,再问归谁。”

阿蘅不再问。

她拿炭条在旧账页背面写自己的名字。先写汉字,阿蘅。再照着陆先生留下的纸,写那几个弯弯绕绕的洋字。

她写得歪,写得慢。写完以后,她盯着那两种名字看了很久。

柜台后头,妈妈的算盘响了一声。

阿蘅把那张旧账页翻过来,压在报纸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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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旧时代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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