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守正门,阿贵守许多小门。
这是阿蘅后来才分清的。
正门大,给客人走,门外挂红灯,门里有屏风。刘大站在那里,像一根门闩。客人来了,他低头叫爷;客人走了,他开门送出去;客人闹起来,他把手往人肩上一按,那人就矮下去。
后门小,连着后巷、柴堆、脏水桶和送菜人的脚印。阿贵常在后门出入。送酒的、送菜的、送鞋样的、赊账来讨钱的、半夜被客人赶出来的女人,都从那里过。
刘大让人进。
阿贵把人往里带,也把人往外拖。
阿蘅怕刘大,也怕阿贵。怕法不一样。刘大不笑,站在门口,像一堵黑墙。阿贵会笑,有时还会把客人剩下的半块糕塞给自己,可他笑着也能去后房叫人,叫不动时,就伸手打。
妈妈说,楼里要有门口的人。
没有门,客人不敢花钱;没有守门的人,楼里的人也活不稳。
这话阿蘅一开始听不懂。
有一回,周家少爷喝多了,非要带月香出去看河灯。那时外头已经过了三更,街上巡夜的更夫都走过一遍。月香脸色发白,仍笑着说:“爷明日再带我去,今儿风大,吹坏嗓子,明日可唱不了曲了。”
周家少爷不听。
他抓着月香的手腕往外拽。妈妈笑着拦,说楼里有楼里的规矩,姑娘出门要先说好价钱。周家少爷把酒杯砸在地上:“爷缺你这点钱?”
杯子碎在阿蘅脚边。
她正端着热水,吓得手一抖,水泼出来一点。
刘大从门边走过来。
他没有骂,也没有急,只把周家少爷的手从月香腕上掰开。周家少爷叫了一声,脸一下红到脖子。
“你敢碰我?”他嚷。
刘大低头:“小的扶爷坐。”
话是软的,手却硬。周家少爷被他按回椅子上,半边身子都歪了。月香退到帘后,腕上已经红了一圈。她仍不哭,只把手藏进袖里。
妈妈笑着说:“刘大手重,该打。周少爷宽宏,别同下人计较。”
周家少爷骂了一阵,最后又叫了酒。
那晚月香没有出门。
阿蘅第一次觉得刘大也许不是坏人。
可没过几日,她又看见刘大把银凤堵在后门。
银凤想出去。
不是逃。她只是想趁天还没黑,到桥口把一小包铜钱交给送菜人的媳妇。那包钱是给她弟弟的。阿蘅看见她把铜钱用旧布缠了三层,塞在袖口里。
刘大站在后门边。
“妈妈没准。”他说。
银凤说:“我就去桥口。”
“妈妈没准。”
银凤咬牙:“我不是姑娘,出去没人抢。”
刘大看着她:“你是楼里的人。”
银凤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她忽然笑了:“楼里的人?你也算楼里的人。你能站门外,我不能?”
刘大没有答。
银凤往前走一步。
刘大伸手挡住她。
他的手很大,一挡,银凤整个人都像被压回门里。银凤抬手打他,指甲抓过他手背。刘大连眉都没皱,只把她的手腕捏住。阿蘅站在柴堆边,听见银凤吸了一口气。
阿贵从后院跑来:“怎么了?”
刘大说:“叫妈妈。”
银凤立刻骂:“狗东西!”
这三个字不知骂谁。刘大也像没听见。
妈妈来了。
她看银凤一眼,又看她袖口。银凤把袖子往身后藏。妈妈抬手,阿贵立刻上前,抓住银凤的胳膊。
阿蘅看见银凤的脸一下变得很硬。
不是怕,是把怕压住了。
妈妈从她袖口里摸出那包铜钱,打开看了看:“藏得倒紧。”
银凤说:“我的赏钱。”
妈妈笑:“赏钱先过账,剩下才是你的。”
“那是给我弟的。”
“你弟在我账上吗?”妈妈问。
银凤不说话了。
妈妈把铜钱收进袖里:“今晚客人多,你去洗脸。”
银凤站着不动。
刘大往门边让了一步,门仍关着。阿贵放开她的胳膊。银凤看了他们一圈,忽然朝阿贵脸上啐了一口。
阿贵没有擦。
妈妈皱眉:“银凤。”
银凤转身进了屋。
那天夜里,阿贵给银凤送热水,站在门口没进去。门里伸出一只手,把水接走。门关上前,阿蘅听见银凤说:“滚。”
阿贵低声回:“滚就滚。”
他走到井边,才抬袖子擦脸。
阿蘅看见了。
阿贵也看见她看见了。他把袖子放下,说:“小丫头,别以为她可怜就对她好。她转头也会抢你的饭。”
阿蘅说:“她的钱被拿了。”
阿贵笑了一下:“我的钱也被拿。你见我哭了吗?”
他坐到井沿边,捡起一根柴枝,在泥地上画了两道。
“我十岁进这楼。”他说,“不是来当爷的。前头跑腿,后头倒桶,客人吐了我擦,姑娘病了我叫大夫,账错了妈妈骂,客人少了妈妈也骂。老子欠着一身饭钱,出去能去哪?”
阿蘅第一次听阿贵说自己的事。
他平日总弯着背,像已经被楼里的梁压矮了。阿蘅以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会低头,会跑,会擦地,会把醉客拖走。
“你爹娘呢?”阿蘅问。
阿贵用柴枝把泥地上的线划乱:“死了吧。没死也一样。”
他说得快,像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变成别的话。
“你想走吗?”阿蘅又问。
阿贵看她:“走?我走了,妈妈报个逃奴,刘大出去一趟就能把我拎回来。就算真走了,我会什么?去码头扛包?去船上摇橹?人家要身强力壮的。我这背,你看不见?”
阿蘅看见了。
阿贵的背早早弯了,肩胛骨凸出来,像衣裳底下藏着两块硬木头。
他把柴枝扔了:“所以我不走。我在这里,至少知道谁打我,谁骂我,谁给我饭。”
阿蘅低头。
这句话不好听,却像楼里的真话。
刘大的真话更少。
他几乎不说自己的事。阿蘅只知道他脸上的疤是刀伤,从额角斜到颧骨。有人说他从前在船帮里打过架,有人说他替赌坊看过门,也有人说他杀过人,才躲到妈妈这里来。
阿蘅不知哪句是真的。
刘大自己从不解释。
有天傍晚,外头来了三个生客。
他们不是来喝酒的。进门时眼睛先扫柜台,再看楼梯和后门。一个穿短褂,一个腰里别着刀鞘,还有一个脸上有麻子,嘴里叼着烟。
妈妈迎上去,笑得不高不低:“三位爷找哪位姑娘?”
麻子脸吐了烟:“不找姑娘。找人。”
妈妈笑意没变:“这里都是做生意的人。”
“我们找一个姓柳的女人。”麻子脸说,“欠了我们东家钱,躲到你这里来了。”
细柳在后房咳了一声。
阿蘅站在屏风旁,手里端着茶盘。她不知道细柳是不是姓柳。楼里很多人的名字都不像真名。春桃不一定姓春,月香也不一定姓月。细柳若真姓柳,反而叫人害怕。
妈妈说:“爷听错了。我这里没有姓柳的。”
短褂男人往后房方向走。
刘大挡住他。
“后头不待客。”刘大说。
短褂男人笑:“你算什么东西?”
刘大低头:“看门的。”
“看门的也敢拦爷?”
刘大没有答。
刀鞘男人手往腰边一按。阿蘅心里一紧,茶碗轻轻碰了一下盘沿。妈妈扫了她一眼,阿蘅立刻把手稳住。
麻子脸看刘大,又看妈妈:“妈妈护人?”
妈妈笑:“爷说笑。人若真欠了钱,凭文书来,凭保人来,我不敢护。空口来后房抓人,往后谁还敢进我这门?”
麻子脸盯着她。
刘大仍站着。
那一刻,阿蘅觉得刘大像在护细柳。
可妈妈下一句话,就把这点想法压回去了。
妈妈说:“再说了,细柳还欠我药钱。要带人,也得先把她账结清。”
后房里没有声音。
麻子脸笑了:“原来真在。”
妈妈也笑:“爷自己猜的。”
最后那三个人没有带走细柳。
不是因为细柳可怜,也不是因为妈妈心善。是因为他们没有文书,没有保人,也不肯替细柳还药钱。刘大挡着门,是挡他们白拿楼里的东西。妈妈护的不是细柳,是钱。
可细柳那晚仍活着。
阿蘅分不清这算不算护。
等人走后,细柳在后房咳了很久。老三娘给她拍背,银凤骂她:“你从前到底欠了谁?”
细柳说:“我不知道。”
银凤说:“不知道?”
细柳闭着眼:“我男人欠的。”
屋里安静了。
阿蘅在门口端着热水,听见细柳继续说:“他死了,账没清。”
那天夜里,阿贵把后房门一间一间闩好。细柳的门闩坏了,阿贵蹲下修,用一截旧木头顶住。他嘴里骂:“麻烦。”
细柳在屋里说:“你不修也行。”
阿贵说:“你半夜跑了,妈妈骂我。”
细柳笑了一声,咳了两下:“我跑得动?”
阿贵不说话了。
他把门闩顶好,站起来时扶了一下腰。阿蘅看见他额头上有汗。
“阿贵。”细柳在屋里叫。
“干什么?”
“谢了。”
阿贵低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少来。明儿记得给我留半块糕。”
细柳说:“梦里给你留。”
阿贵骂了一句,走了。
阿蘅跟在他后头,问:“你为什么修门?”
阿贵说:“怕妈妈骂。”
“只怕妈妈骂?”
阿贵停下,看她一眼:“小丫头,你非要听好话?”
阿蘅摇头。
“那就记住。”阿贵说,“好话不顶饭。坏人有时候也做一点不那么坏的事,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顺手,因为怕事,因为还有一点没烂透。”
阿蘅没听懂“没烂透”。
她只记得阿贵说这话时,没有笑。
第二日,刘大脸上的疤肿了一点。昨夜那三个人走时,刀鞘男人用刀鞘撞过他一下。妈妈给他一小包药粉,让阿蘅送去门边。
刘大坐在门槛内侧,正用布擦门闩。
阿蘅把药粉递给他。
刘大接过,说:“放着。”
阿蘅没有走。
刘大抬眼看她:“有事?”
阿蘅说:“疼吗?”
刘大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摸了一下脸上的疤,淡淡道:“疼不会一块肉。”
这话和春桃、银凤、阿贵说过的话都像。
楼里的人不爱说疼。
说疼没用。
阿蘅想了想,又问:“你昨晚是护细柳姐吗?”
刘大看着门外。
门外白日亮,河面上的光照进来一点,落在他布鞋旁边。
“我守门。”他说。
“守门就是护人吗?”
刘大把药粉收进怀里:“守门就是不让该进的人乱进,不让该走的人乱走。”
阿蘅听出这话里有两边。
不让外头的人乱进,也不让楼里的人乱走。
她看着那道门闩。白天门闩放在一边,夜里落下去,就把楼里和外头分开。可分开的不是好坏,也不是苦乐。只是账内和账外。
刘大又说:“你以后站前头,别离门太近。”
阿蘅问:“为什么?”
“客人进门时,先看门口。”刘大说,“你站近了,他们就先看你。”
阿蘅低头看自己的青布鞋。
“妈妈让我送茶时别总低头。”她说。
刘大看她一眼:“她让你叫人看见,不是叫你叫人抓住。”
阿蘅心里一跳。
这句话比妈妈的话更直。妈妈说客人看不见脸,刘大说别叫人抓住。阿蘅忽然觉得,前头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亮的地方,看得清,也伸得出手。
下午,妈妈叫她到小厅。
桌上放着茶壶、酒壶、空杯、旧帕子和几张写着字的纸。春桃坐在窗下补鞋口,月香抱着琵琶调弦。银凤从后房门口经过,袖口缝得歪歪扭扭。阿贵提着脏水桶,背弯着。刘大站在门边,影子落进来一截。
妈妈坐在上首,算盘放在手边。
“从今日起,午后站半个时辰。”妈妈说,“闲着也是吃饭。”
阿蘅应了一声。
她站到桌边,脚上的青布鞋擦得很干净。鞋底却还是踩过后院泥、脏水和门槛的。
妈妈拿起茶壶,说:“先学斟茶。”
阿蘅看着茶壶,又看了一眼门。
门开着。
门口有人守着。
她把手伸过去,接住了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