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换了青布鞋,后院的泥还是一样沾脚。
鞋面干净,鞋底却要走脏地方。她把青布鞋穿得很小心,白日往前头送茶,脚步轻些;夜里回到后院,还是要端水、倒水、洗盆、擦地。
青布鞋不是给她少干活的。
是给客人看见她时,不觉得花楼养不起人。
那天夜里客人散得晚。前头酒气重,鱼骨和瓜子壳落了一地。阿贵蹲在桌边收碗,阿蘅跟着擦地。刘大把正门闩落下,门外还有醉客拍了一下门,骂了句难听的。刘大没有回骂,只把门闩往里又压了一下。
妈妈在柜台后数钱。
银元、铜钱、碎银角子,分开放。算盘珠子响一下,楼里的人就低一分声。
阿蘅擦完小厅,阿贵把一只木桶拎到她脚边。
“后房送水。”他说。
桶里是热水,冒着白气。阿蘅两只手提不稳,阿贵便把桶里的水舀出去一瓢。
“少了妈妈骂。”阿蘅说。
阿贵看她一眼:“洒了也骂。”
阿蘅不说话了。
她提着水往后房走。青布鞋踩过湿地,鞋底一下就沾了泥。后院低,夜里更暗,柴垛旁有一摊没扫净的酒水,混着客人吐过的酸味。后房两间低屋并排,门总半掩着。
银凤先开门。
她没有梳头,头发松松地散在肩上。脸上的粉已经擦掉了,只剩眼下青黑一片。她年纪不算大,可屋里灯暗,她看起来总像老了些。
“放这儿。”银凤说。
阿蘅把水桶放在门边。
屋里还有一股脂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床边挂着一条湿帕子,椅上搭着客人扯歪的衣带。阿蘅看见床脚有一只男人的鞋印,泥印踩在被褥边上。
银凤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伸手把被褥往里一卷。
“小孩子别乱看。”她说。
阿蘅低头。
她舀了一点热水,先洗手。她洗得很用力,指缝都搓红了。阿蘅站在门边,听见隔壁细柳咳嗽。咳声一阵接一阵,像胸口里有破纸被风刮着。
银凤皱眉:“又咳。”
她嘴上嫌,手里却拿了半碗热水,往隔壁送。
细柳那边门开着。阿蘅跟过去,看见细柳靠在床头,身上披一件旧袄,脸白得发灰。她脚边放着一只铜盆,盆里有一点淡红的水。老三娘坐在小凳上,正替她拍背。
“又吐血?”银凤问。
细柳摇头:“没有。”
老三娘看了她一眼:“盆里那是什么?胭脂水?”
细柳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就一点。”
银凤把碗塞过去:“喝。”
细柳接了,手抖,水洒出来一点。
银凤骂:“拿都拿不稳,明日客人来了,你怎么端酒?”
细柳没有还嘴。
阿蘅觉得银凤这话凶,可银凤骂完,又把碗接过去,扶着细柳的手慢慢喂她。老三娘坐在旁边,把细柳肩上的旧袄往上拉了拉。
阿蘅站在门口,看不懂。
楼里的人常常这样。嘴是硬的,手又不全硬。骂人是真的,喂水也是真的。
老三娘看见阿蘅,说:“小丫头,别杵着。把那盆倒了。”
阿蘅赶紧去端铜盆。她端着往后院角落走,胃里有点翻。到了脏水桶边,她闭着气,把盆里的水倒进去。水声落下,和洗脚水、擦地水、酒水混在一起。
阿蘅把铜盆洗了两遍,端回去。细柳已经躺下了,银凤坐在床边,低头拆自己袖口上的线。老三娘在缝一只破鞋,针线从鞋帮里穿过去,拉出来时有一点吱声。
老三娘年纪最大。
楼里叫她“三娘”,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从前有过一个大三娘、二三娘,后来一个死了,一个走了,只剩她。她脸上皱纹深,牙缺了一颗,眼睛却还亮。她不常见客,只有客人醉得厉害,或者前头实在没人顶时,阿贵才来叫她。
她从不问客人是谁。
阿贵叫,她就去。
阿蘅把盆放回床脚,正要走,老三娘忽然问:“你脚上是新鞋?”
阿蘅低头:“妈妈给的。”
“青布的。”老三娘说,“跑腿鞋。不错。”
银凤笑了一声:“不错什么?前头看得见了。”
阿蘅不知这话是好是坏。
老三娘咬断线头:“能被看见,才有饭。不能被看见,也有不能被看见的活法。”
银凤说:“你那叫活法?”
老三娘不恼:“没死就是活法。”
细柳闭着眼,忽然轻轻说:“死也要钱。草席不要钱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阿蘅站在那里,觉得脚上的青布鞋有些紧。她还没见过死人被草席裹走,只听阿贵说过,有些人夜里还在,早晨就不在了。不在了,床要擦,盆要洗,衣裳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烧掉。
妈妈说,楼里不能沾晦气。
阿蘅以前以为晦气是鬼。后来发现,晦气也可能是一个人留下的衣裳、病气、欠账和没人认领的身体。
银凤把袖口线拆开,翻出一枚小小的铜钱。
她看见阿蘅看,立刻合上手。
“看什么?”银凤说。
阿蘅摇头。
老三娘笑:“她一个小丫头,看见也抢不了你。”
银凤冷声:“小丫头长大也快。”
阿蘅低下头。
银凤把铜钱塞回袖口里,又用线缝上。针脚很粗,一看就能看出缝过。她不管,只把袖子往里翻了翻。
老三娘说:“藏那儿没用,妈妈一摸就知道。”
“她摸不到。”银凤说。
“怎么摸不到?”
银凤抬了抬眼:“我明日说身上疼,不让她近。”
老三娘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停:“你少作死。”
银凤没有答。
阿蘅听得心里发紧。她知道楼里女人藏钱,可前头姑娘藏的是赏钱,藏在妆盒底、枕套里、鞋底夹层里。后房女人藏钱,像藏一口气。藏不住,第二天就少一口饭,少一包药,少一块能换出去的布。
细柳睁开眼,看着银凤的袖子:“你攒多少了?”
银凤说:“关你什么事?”
细柳说:“够买咳嗽药吗?”
银凤不说话。
老三娘低头缝鞋:“她不是给自己买药。”
细柳轻声问:“给谁?”
银凤猛地抬头:“你少问。”
她声音太急,细柳便闭嘴了。
阿蘅后来听阿贵说,银凤有个弟弟,在城外一家染坊做学徒。学徒不拿工钱,还常挨打。银凤每月想法子藏一点钱,托送菜的带出去。送菜的要抽一成,染坊师傅收了钱,也未必真给那孩子吃饱。
“她傻。”阿贵说,“填不满的坑,填它做什么。”
阿蘅问:“她弟弟知道吗?”
阿贵看她:“知道又怎样?他能把她接走?”
阿蘅不问了。
那一夜,妈妈忽然叫后房接客。
前头有客人喝多了,嫌桂娘年纪大,又嫌月香嗓子哑,拍着桌子要“新鲜些的”。妈妈笑着赔话,转头就叫阿贵去后房。
阿贵先站在门口,没进去。
“银凤。”他喊。
银凤在屋里没应。
阿贵又喊:“细柳。”
细柳还咳着,老三娘立刻说:“她今儿不行。”
阿贵皱眉:“客人要人。”
银凤从自己屋里出来,脸上已经擦了一层粉。粉擦得急,鼻翼旁没有抹匀。她看了一眼细柳的门,说:“我去。”
阿贵看她:“你刚才不是说身上疼?”
银凤冷笑:“疼也能走。”
她往前头去,走到阿蘅身边时,低声说:“小丫头,把我门栓好。”
阿蘅点头。
银凤跟着阿贵走了。走得不如春桃稳,也不如月香轻。可她走得很快,像不快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
阿蘅去替她栓门。
门里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床、旧被、半只缺口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妆台没有,镜子也没有。墙缝里塞着一点纸,阿蘅没敢动。她把门栓扣好,回头看见细柳靠在床头,正看她。
细柳说:“她去,是怕叫我去。”
阿蘅点头,又摇头。
细柳笑了一下:“别学她。她以为自己能护住人。”
老三娘说:“护一回算一回。”
细柳不笑了。
前头忽然传来客人的笑声,很响,像杯子砸到桌面上。过了一会儿,银凤也笑了一声。她笑得尖,隔着墙传过来,阿蘅听得手心发冷。
老三娘低头继续缝鞋。
细柳闭上眼。
阿蘅站在门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忽然觉得后房比前头还亮。前头有灯,有酒,有帘子,能遮住许多事;后房灯暗,却什么都藏不住。脏水桶、破鞋、咳出的血、藏在袖口里的铜钱、阿贵在门口的喊声,都摆在那里。
没人说苦。
说了也不能添饭。
半夜,银凤回来。
她脸上的粉蹭花了,嘴角破了一点。阿贵扶了她一下,她甩开他的手。
“滚。”银凤说。
阿贵没有恼,只把一枚铜钱递给她:“客人赏的。妈妈没看见。”
银凤看着那枚铜钱,没有接。
阿贵说:“不要算了。”
银凤一把夺过去,攥在手里。
“狗东西。”她说。
阿贵低声道:“我是狗,你是什么?”
银凤抬手就要打他。
阿贵没躲。
可银凤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垂了下来。她推门进屋,把门关上。门闩响了一下。
阿贵站在门外,脸色看不清。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去提脏水桶。
阿蘅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块新红痕,是被客人酒杯砸的,还是被谁抓的,她不知道。
阿贵提着桶往后院走,经过阿蘅身边时,说:“看够了?”
阿蘅摇头。
“没看够也别看。”阿贵说,“看久了,眼睛就瞎了。”
天快亮时,前头安静下来。
妈妈数完账,叫阿蘅过去。
阿蘅脚上的青布鞋已经脏了。鞋尖沾着后院的泥,鞋边还有一点水印。她站到柜台前时,妈妈低头看了一眼。
“鞋脏了。”妈妈说。
阿蘅说:“我去擦。”
妈妈说:“擦干净。客人看得见。”
阿蘅应了一声。
她端着小盆蹲到后院门口,用旧布一点一点擦鞋尖。水很冷,手指冻得发麻。后房的门都关着,银凤没有出声,细柳也没有咳,老三娘的灯还亮着一点,像没熄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