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鞋样的谢嫂子每月初八来一趟。
她不从前门进。前门是给客人走的,客人进来时要看灯、看帘子、看女人的脸,不能先看见一个挎着布包的妇人。谢嫂子便从后巷进,踩着青石板,手里提一只旧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
那天一早,后巷的石板还是湿的。
阿蘅听见后门响,跑去开门。阿贵正蹲在墙根洗夜里的酒壶,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还有一道没结好的口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把酒壶往水里一按。
谢嫂子进门时,先避开地上的脏水桶,又把竹篮往怀里收了收。
“轻点。”她把篮子递给阿蘅,“里头有缎面,碰脏了你们妈妈要骂人。”
阿蘅赶紧把篮子抱稳。
竹篮不重,却像装着不能摔的东西。她一路抱到楼下小厅,妈妈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桌上放着账本、算盘,还有一盏白天也点着的小油灯。灯芯烧得细,照在算盘珠子上,一颗一颗都亮。
谢嫂子坐下后,先叹了一口气:“今年料子又贵了。”
妈妈没接话,只把账本翻开。
谢嫂子说:“码头上加捐,绸缎进城先剥一层皮。好料子少,差料子也不便宜。你这里若还要从前那样的红缎,可得早些定。”
妈妈拨了一下算盘:“客人眼睛又没涨价。”
谢嫂子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苦:“客人眼睛不涨,布价涨。”
妈妈抬眼看她:“所以更不能乱用。”
楼里的姐姐们陆续下来。
春桃来得最早。她昨夜睡得少,眼下有一点青,脸上却已经扑了粉。裙摆拖到脚面,只露出一线旧红鞋尖。那双鞋阿蘅认得,鞋口补过,鞋跟也磨软了。月香跟在后头,嗓子还有些哑,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掩着嘴。桂娘走得慢,她年纪比春桃大些,脂粉压不住眼角的纹,鞋面也不如春桃亮。
后房门口也有人探头。
银凤靠在门边看了一眼篮子,又很快把头缩回去。细柳在井边洗帕子,咳了两声,没往小厅这边走。她们不是来挑鞋的。阿蘅知道,谢嫂子的竹篮不是给每个人打开的。
妈妈看见阿蘅站着,抬了抬下巴:“蓝布掀开。”
阿蘅把篮子放到桌边,小心掀开蓝布。
篮子里是一叠鞋样。红的、青的、藕荷色的、月白色的,缎面叠着缎面,小小的鞋头朝外翘着。鞋面上有桃花,有兰草,有并蒂莲,也有蝴蝶。阿蘅先看花样,后来才看大小。
那些鞋都小。
小得像不是给人穿的。
谢嫂子把一双红缎鞋拿出来,递给春桃:“上回你说鞋口磨脚,我这次给你放宽了一点。”
春桃接过去,用手指捏了捏鞋口,笑道:“宽了还能看?”
妈妈抬眼:“看得出来就不叫宽,叫松垮。”
春桃不说话了。
谢嫂子又拿出一双湖绿鞋,鞋头绣着两片竹叶。妈妈看了一眼,说:“这双给月香。张掌柜喜欢素净。”
月香低头看了看,轻声说:“张掌柜不是说喜欢红吗?”
妈妈拨了一下算盘珠子:“他说喜欢红,是在春桃脚上说的。你穿红,他未必看。”
阿蘅站在旁边,听得很仔细。
她原先以为鞋是按人分的,春桃穿春桃喜欢的,月香穿月香喜欢的。后来才知道不是。鞋也要按客人分。喜欢年轻热闹的客人来,春桃就穿红;喜欢清静斯文的客人来,月香就穿浅色;醉得看不清人的客人来,谁的旧鞋都能凑合。
后房女人更不用挑。
她们有鞋穿就行。鞋帮塌不塌,鞋面有没有花,客人多半不看。若真有客人看,妈妈也不会拿谢嫂子篮子里的好鞋给她们。好鞋要给能抬价的人穿。
妈妈说:“人有价,鞋也有价。别把好东西穿给不识货的人看。”
阿蘅不知道什么叫识货。她只知道妈妈说这句话时,春桃把红鞋放回了桌上,没有再争。
过了一会儿,春桃像是随口问:“识货的人,就肯出价么?”
妈妈看了她一眼:“肯出价,也要看是买鞋,还是买人。”
春桃低头捋了捋鞋口,不问了。
桂娘也伸手去拿一双藕荷色的鞋。
妈妈看见了,说:“那双不是你的。”
桂娘的手停在半空,笑了一下:“我就看看。”
妈妈没有笑:“你穿那双石青的。稳重。”
石青的鞋放在篮子最底下,鞋面没有花,只绣了一道暗纹。桂娘拿起来时,手指在鞋头上停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阿蘅看见了,但没有作声。
她开始明白,楼里不是只有前头和后头之分。前头里也有前后。窗边坐谁,楼下迎谁,穿什么颜色的鞋,鞋面上绣几朵花,都有高低。
小丫头的鞋最低。
阿蘅脚上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帮磨得发白,左脚鞋底还补过一块。那鞋宽,跑起来不容易摔,只是不体面。体面两个字,她是从妈妈嘴里听来的。妈妈说小丫头可以不漂亮,但不能脏;姐姐们可以疼,但不能不体面。
谢嫂子量脚时,阿蘅在旁边递纸条。
先量春桃。
春桃把脚从裙摆底下伸出来,一点一点放到小凳上。她的脚裹得小,脚背拱起,鞋袜一脱,脚趾挤在一处,像被人硬按进去的。谢嫂子拿纸条绕了一圈,又拿细炭在纸上做记号。
春桃脸上还笑着,手却抓紧了椅边。
阿蘅看见她指节发白。
谢嫂子说:“再忍忍,马上好。”
春桃说:“我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说得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轮到月香时,她的脚有些肿。鞋袜刚脱下来,脚背上就露出一圈红印。谢嫂子皱眉:“这几日又走多了?”
月香没答。
妈妈替她答:“昨夜周家少爷点她唱了四支曲,还让她送到桥口。”
谢嫂子摇头:“肿成这样,新鞋得放半分。”
妈妈说:“半分也不许多。她若穿得像个大脚婆子,周家少爷下回就不点她了。”
月香垂着眼,把脚往裙下缩了缩。
阿蘅拿着纸条,不知道该看哪里。她知道月香疼,因为月香早晨试水时常说烫。现在她又知道,疼也不能让鞋大出来。鞋大一点,客人就可能不来了;客人不来,妈妈的脸就不好看。
妈妈脸不好看,楼里所有人都不好过。
桂娘量脚时,谢嫂子没多说,只写了尺码。桂娘的脚比春桃大些,比月香也大些。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只要背还直,别的地方就没那么难看。
量完前头三个,谢嫂子把纸条收进篮边的小布袋里。
阿蘅以为这就完了。
后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细柳站在那里,手里绞着一条湿帕子,轻声问:“谢嫂子,旧鞋能不能补一补?”
小厅里安静了一下。
谢嫂子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没抬头,只说:“拿来。”
细柳把一只旧布鞋递进来。鞋头开了,鞋底也磨薄了,前头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污。那鞋和桌上的红缎、湖绿缎放在一起,像不该进这个屋。
谢嫂子接过去翻了翻:“能补是能补,补了也穿不了多久。”
妈妈说:“能穿多久算多久。记在她账上。”
细柳低头说:“知道了。”
她没有问多少钱。
阿蘅看着那只旧鞋,又看了看春桃手里的红缎鞋。她忽然懂了一点:鞋也会进账。好鞋进账,是为了让人更贵;破鞋进账,是因为人还得继续走。
中午前,妈妈让春桃、月香和桂娘在小厅里练走路。
帘子放下一半,光从外头斜进来。三个女人从屏风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再转身回去。妈妈坐在椅上看。阿蘅蹲在角落里擦鞋底,手边放着一盆水和一块旧布。
“裙摆别甩。”妈妈说。
春桃把步子收小。
“鞋尖露一点就够,露多了像卖相急。”
月香低头调了调裙摆。
“桂娘,背挺直。人老可以,腰不能先老。”
桂娘笑着应:“知道了。”
她笑得不难看,只是眼睛没有笑。
阿蘅擦着鞋底,偷偷跟着看。原来走路也有这么多规矩。脚疼不能快,鞋小不能歪,裙摆不能乱,笑不能少。客人看到的只有一小截鞋尖,可那一小截鞋尖后头,有洗脚、裹脚、量脚、练走路,还有谢嫂子的纸条和妈妈的算盘。
春桃走到阿蘅面前时,低声说:“看什么?”
阿蘅低头:“看鞋底脏没脏。”
春桃笑了一声:“倒会说话。”
阿蘅不是会说话。她只是知道,这时候不能说自己在看春桃疼不疼。
后房门口,银凤也在看。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趿着的旧鞋,又转身进去了。门半掩上,里头暗下来。阿蘅听见她咳了一声,不重,很快被前头的脚步声盖住。
傍晚时,前头来了两位客人。
刘大先开的门。
一个是常来的张掌柜,本城绸缎铺的老板,年过四十,穿青绸长衫,袖口浆得很硬,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他走路慢,说话也慢,进门先问茶是不是新泡的,再扫帘子底下的鞋尖。
另一个是生面孔,姓冯,听说从邻县来收丝。冯爷穿一件枣红马褂,腰间露着新银表链,脸红,嗓门大,坐下时椅子都响。他还没坐稳就问:“你们这儿哪位姑娘脚最小?”
妈妈笑着说:“冯爷是行家。”
冯爷说:“别拿假的糊弄我。现在外头不少女人鞋小脚不小,里头塞棉花。”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道:“脚小才值钱。好脚就得配好鞋,鞋面也得干净。穿得灰扑扑的,再小也没意思。”
春桃在帘后听见,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阿蘅端茶进去,放下茶碗时看见冯爷的眼睛一直往帘子底下钻。帘子后头站着春桃、月香和桂娘。三双鞋尖露出来,红、湖绿、石青,各露半寸。
张掌柜看了湖绿那双。
冯爷看了红的。
阿蘅端着茶盘退到门边,心里把这件事记住。妈妈没有说错。张掌柜果然看素净的,冯爷果然看热闹的。
正这时,她看见红鞋后跟沾了一点泥。
泥不大,黄黄的一块,贴在鞋跟边上。春桃大概从后院过来时踩到了湿地。若在平时,没人管;可冯爷刚说过好脚要配好鞋,好鞋不能脏。阿蘅不知道那块泥会不会让他改主意,只觉得手心一下出了汗。
妈妈若看见,也一定要皱眉。
阿蘅不敢直直蹲过去。她端着茶盘往前添水,故意让一方旧帕子从盘边滑到地上。帕子落在春桃裙边,她弯腰去捡,袖口贴着红鞋后跟擦过去。
春桃的脚动了一下。
阿蘅抬头,看见春桃低头看她。春桃没有出声,只把裙摆往外放了半寸,仍旧露着鞋尖,挡住鞋跟。
泥被擦掉了,阿蘅袖口黄了一块。
冯爷拍着桌子说:“就红鞋这位吧。”
妈妈笑道:“春桃,还不出来见冯爷?”
春桃从帘后出来,步子慢,鞋尖稳,脸上还是那副能把人哄住的笑。她经过阿蘅身边时,裙摆轻轻扫过阿蘅的手背。
阿蘅缩回手,继续低头端茶。
那一晚春桃陪冯爷喝酒。
冯爷说话粗,手也不老实。春桃一直笑,偶尔骂他一句,骂得像撒娇。月香陪张掌柜唱曲,声音比早晨稳些。桂娘坐在旁边斟酒,客人问她话时,她也笑,只是笑完又低头看自己的石青鞋。
阿蘅来回送热水、换酒壶、收碗碟。她跑得快,黑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阿贵从后院送热水进来,低着头,脚步比她还轻。刘大靠在正门边,像一块黑影。客人们喝酒时不看他们,可他们一直在那里。
夜深后,客人散了。
张掌柜结账慢,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滚过去。冯爷给得痛快,却少算了一壶酒。妈妈笑着提醒,冯爷哈哈一笑,又摸出一枚银角子,说:“看在红鞋的份上。”
银角子落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阿蘅看见春桃的肩轻轻动了一下。
送走客人后,刘大把门闩落下。阿贵收了桌上的残酒和鱼骨,桂娘扶着月香上楼。春桃回房时,先脱鞋。她的脚一落地,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骨头忽然松了。
阿蘅端水进去,看见她脚后跟磨破了一点,血沾在白袜上。
阿蘅说:“要擦药吗?”
春桃看她一眼:“你懂擦药?”
阿蘅摇头。
春桃笑了笑:“那你问什么。”
阿蘅闭了嘴,把水盆放下。
春桃坐到床边,把那双红鞋拿在手里看。鞋跟已经干净了,只有阿蘅袖口上还留着泥印。春桃看见了,说:“刚才是你擦的?”
阿蘅点头。
“怕妈妈骂你?”
阿蘅想了想,说:“怕她骂春桃姐。”
春桃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骂我有什么要紧,她天天骂。”
阿蘅说:“今晚客人看你的鞋。”
春桃没再笑。
她看了阿蘅一会儿,问:“你几岁了?”
阿蘅摇头:“不知道。”
春桃说:“我刚来这楼里,也不知道自己几岁。那时候也爱看人脸色,看久了就知道,谁要骂人,谁要给钱,谁要伸手。”
过了一会儿,她从妆盒底下摸出半块桂花糕,递给阿蘅:“吃吧。别让妈妈瞧见。”
阿蘅接过来,没有立刻吃。糕已经有点硬,边上沾着胭脂粉的香气。她把它放进袖子里,准备夜里躲到后间再吃。
春桃说:“小阿蘅,记住了。鞋脏了可以擦,脚疼了没人替。”
阿蘅听着,点了点头。
这句话比“脚小命贵”好懂些。
第二天早晨,妈妈叫阿蘅到柜台前。
阿蘅以为是袖口的泥被看见了,站过去时低着头。
妈妈问:“昨晚张掌柜看的是哪双鞋?”
阿蘅一愣,说:“湖绿的。”
“冯爷呢?”
“红的。”
“桂娘穿的什么?”
“石青的。”
妈妈看着她:“张掌柜为什么没看红的?”
阿蘅想了一会儿,说:“他进门没先看红鞋。他先看月香姐手里的帕子,又看湖绿鞋。月香姐唱曲时,他一直捏佛珠,没往春桃姐那边瞧。”
妈妈没有说话。
阿蘅心里更慌,以为自己说错了。
过了片刻,妈妈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说:“倒不是个瞎的。”
阿蘅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只能站着。
妈妈又问:“后房银凤昨儿看了什么?”
阿蘅怔住。
她没想到妈妈连这个也问。
阿蘅说:“看春桃姐和月香姐走路。”
“还看什么?”
阿蘅想了想:“看自己的鞋。”
妈妈笑了一下:“记住。人看别人有什么,常常是自己缺什么。”
阿蘅点头。
妈妈又问:“你自己的鞋呢?”
阿蘅低头看了一眼。黑布鞋湿了一圈,鞋头沾着柴灰,左脚补过的地方又翘起来了。
“跑腿的鞋。”阿蘅说。
妈妈笑了一下:“跑腿也要跑得像样。鞋破了,客人看见,以为我这里养不起人。”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双旧青布鞋,丢到阿蘅脚边。鞋不新,却比阿蘅脚上的干净,鞋口还缝了一圈细边。
“换上。”妈妈说。
阿蘅捡起来,摸了摸鞋面。
那不是绣鞋,也没有花。可它比她从前穿过的任何一双都合脚。
她坐在门槛边,把旧鞋脱下来。脚从破鞋里出来时,脚趾冻得有些红。她把新鞋套上,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软,脚不晃,也不磨。
妈妈看着她走,眼睛从她的脚看到她的脸。
“明日起,前头送茶时别总低着头。”妈妈说。
阿蘅停住。
妈妈把账本合上,声音不高:“不是叫你坐席。小丫头送茶,也得让人看见眉眼。低头能看路,可客人看不见脸。”
阿蘅脚上的新鞋忽然不那么舒服了。
她还小,说不清这句话哪里不对。她只知道,从前她穿鞋,是为了跑得快些,少摔跤,少挨骂。
现在妈妈给她换了一双鞋。
她好像也被往前头挪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