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后来才知道,楼里有些话不是不能问,是问了也没用。
那几日,赵二橹从桥下过得勤了些。
他不像从前那样一路喊到窗下,也不总拿话逗春桃。有时船进桥洞,他只是放慢橹,抬头看一眼。看见春桃坐在窗边,他便笑;看不见,他就把船撑过去,橹声比平日沉。
春桃也不再日日靠窗。
妈妈像是看出了什么,白日常叫她在前头练曲、练步子,晚上有客便让她坐得离窗远些。春桃嘴上仍会骂赵二橹破船,也会在客人面前笑得亮,可她不戴那根红头绳。红头绳被她塞在妆盒最底下,压在胭脂、旧帕子和一枚断珠花下面。
阿蘅知道它在那里。
她给春桃收妆盒时看见过一次。那根头绳红得俗气,压久了有些皱,却没有脏。春桃看见阿蘅看它,只说:“别动。”
阿蘅便不动。
花楼里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尤其是没有写进账里的东西。
初七那天,谢嫂子还没来。后巷下过雨,石板缝里积着泥水。阿贵蹲在井边洗酒壶,洗一只,倒一下水,袖口湿了半截。阿蘅抱着一捆干帕子从后院过,听见后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见赵二橹站在门外。
他没有进来,只把半张脸探进门缝。斗笠摘在手里,头发被水雾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看见阿蘅,先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撞见的是她。
阿蘅也愣。
赵二橹压低声音:“阿贵在不在?”
阿蘅转头看井边。
阿贵听见了,提着湿酒壶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来后门做什么?”
赵二橹往里看了一眼:“问你点事。”
阿贵说:“我忙。”
赵二橹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塞过去:“就几句话。”
阿贵看了一眼铜钱,没接:“你要问春桃?”
赵二橹的脸一下红了,又很快暗下去。
阿蘅抱着帕子站在井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她想走,可后巷窄,阿贵和赵二橹堵着门。她若从他们旁边挤过去,反而更像偷听。
阿贵终于把酒壶放下,走到门槛边,声音仍低:“你别惹事。妈妈眼睛尖。”
赵二橹说:“我不惹事。我就问问,楼里赎个人,要多少?”
阿贵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井边的水滴一下一下往地上落。阿蘅听得很清楚。前头有人练曲,月香的声音细,绕过屏风和后院墙,落到这里时已经很淡。
阿贵说:“你问谁?”
赵二橹不说话。
阿贵嗤了一声:“还能有谁。”
赵二橹低头,用脚尖碾着石板上的泥:“我问个数。”
阿贵说:“数不是你问了就有用。”
“我知道。”赵二橹说,“你说。”
阿贵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眼神不像妈妈看客人,也不像客人看姑娘,倒像看一件已经知道价钱却不值那个价的旧东西。
“春桃不是后房女人。”阿贵说,“也不是刚来的小丫头。她会唱,会笑,会接话,客人点得出名。妈妈养她这些年,饭钱、药钱、衣裳钱、胭脂水粉、教曲、裹脚,请人调嗓子,哪一样不要钱?”
赵二橹说:“总有个数。”
阿贵伸出湿手,比了比,又收回去:“开口就能吓死你。二百多现洋未必听个响,账还要另算。”
赵二橹的嘴唇动了一下。
阿蘅不知道二百多现洋是多少。她只知道一枚铜钱能买半个烧饼,妈妈给阿贵月钱时,用的是一小串铜钱。银元她见过,圆圆亮亮,客人放在桌上时会响。二百多个那样的圆东西,阿蘅想不出能装几匣。
阿贵又说:“还不只是钱。身契在妈妈手里,妈妈肯不肯放,保人是谁,往后出了事谁担,街面上差役问起来怎么说,这都要算。你一条船,抵得住哪一样?”
赵二橹攥着斗笠边,指节发白。
阿贵看了看他,又压低些:“你那船不是还欠钱掌柜的钱?”
赵二橹没答。
“你娘呢?你妹子呢?”阿贵说,“你把船卖了,她们吃什么?你带春桃走,妈妈找刘大,刘大找差役,差役到你家门口一站,你娘拿什么挡?”
赵二橹抬头,脸黑着:“我没说带她跑。”
阿贵说:“你最好没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
阿蘅抱着干帕子,胳膊有些酸。她想起春桃说过,赵二橹不是不值钱,只是没钱。现在阿贵说出来的话,让她觉得没钱比不值钱还难。东西不值钱,可以扔在角落;人没钱,连自己站在哪里都要先算。
赵二橹把那两个铜钱放到门槛上。
阿贵没拿。
“收回去。”阿贵说,“别叫妈妈看见。她若知道你问这个,春桃要挨骂,我也要挨骂。”
赵二橹慢慢把铜钱收回去。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知道吗?”
阿贵说:“你觉得她不知道?”
赵二橹脸上的神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他没有再说话,戴上斗笠,沿着后巷走了。雨后石板湿,他的草鞋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响。阿蘅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比撑船时矮了一点。
阿贵转过头,看见阿蘅还站在那里。
“听见了?”他问。
阿蘅点头,又摇头。
阿贵说:“点头又摇头,跟谁学的?”
阿蘅不敢说话。
阿贵拿起酒壶,继续蹲回井边:“别告诉春桃。”
阿蘅低声说:“她不知道吗?”
阿贵手里的酒壶碰到石沿,响了一下。
“她比你知道得多。”他说。
这话阿蘅也没听懂。
到了晚上,春桃没有问赵二橹来没来。她照旧上粉,照旧穿那双旧红鞋,照旧在前头陪客。客人是个卖丝的,手上有茧,喝了酒便爱说自己这一趟亏了多少。春桃笑着听,说爷亏了还肯来坐,说明这里比丝值钱。
客人大笑,叫妈妈再添一壶酒。
阿蘅端酒进去,看见春桃的笑挂在脸上,稳稳的。她忽然想,春桃也许真的什么都知道。知道赵二橹问价,知道阿贵会怎么说,知道妈妈账本上自己的名字压着多少东西,也知道自己穿着红鞋坐在这里,今晚还能替妈妈多挣一壶酒钱。
夜里客人散后,春桃叫阿蘅端洗脚水。
屋里只点一盏小灯。春桃坐在床边拆脚布,脚趾被裹得白,脚背上红印很深。她慢慢把脚放进水里,吸了一口气,没说烫,也没说疼。
阿蘅站在旁边,不敢看她的脚太久。
春桃忽然说:“今日后门谁来了?”
阿蘅心里一跳。
她没有马上答。
春桃抬眼:“小阿蘅,你不会撒谎。别把眼睛瞪得那么大。”
阿蘅说:“赵二橹。”
春桃的手指在水盆边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她问。
阿蘅想起阿贵的话,说:“他问阿贵,赎人要多少钱。”
春桃没有说话。
灯芯响了一声,屋里有一点焦味。外头水声轻,桥洞里有人走过,说话声贴着河面过来,又很快散开。
过了许久,春桃才问:“阿贵怎么说?”
阿蘅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她说得不全,漏了好些字,只记得饭钱、药钱、衣裳钱、教曲钱、裹脚钱、身契、保人、差役、船,还有赵二橹的娘和妹妹。
春桃听着,脸上没有笑。
阿蘅说到最后,小声补了一句:“阿贵说,他一条船抵不住。”
春桃低头看水。
水面上浮着一点胭脂粉,从她脚背上慢慢散开。
“阿贵这回倒说了句实话。”春桃说。
阿蘅不知道该接什么。
春桃把脚从水里抬出来,用旧布擦干。擦到脚后跟时,她手轻了一点。那里有一块旧伤,被鞋磨了又好,好了又磨。
“他若再来问,”春桃说,“你告诉他,别问了。”
阿蘅抬头:“为什么?”
春桃看她:“你觉得他问得起?”
阿蘅说:“他有船。”
春桃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亮。
“他有船,所以他娘和妹子才有饭吃。”她说,“船卖了,他拿什么送米?拿什么还钱掌柜的债?拿什么给他妹子买布鞋?”
阿蘅说:“那他可以不卖船。”
“不卖船,就没有钱。”春桃说。
阿蘅被这两句话堵住了。她忽然明白一点,又没有全明白。卖船不行,不卖船也不行。像一扇门,往里推是墙,往外推也是墙。
春桃把脚布搭到木架上,起身去妆台前坐下。她拉开妆盒,把那根红头绳拿出来。
红头绳在她手心里团着,像一小截火。
“他娘还活着,妹子也还小。”春桃说,“他要是真为了我把船卖了,我反倒瞧不起他。”
阿蘅问:“春桃姐不想走吗?”
春桃看着镜子。镜子旧,映出来的人有些花。她把头绳绕在手指上,又一圈一圈解开。
“想。”她说。
她说得很直。
阿蘅愣住。
春桃看见她的样子,笑了笑:“我又不是木头。有人不拿我当生意看,谁不想多看两眼?”
她停了停,把头绳放回妆盒。
“可想有什么用?我身契在妈妈手里,门口有刘大,街上有差役,码头上还有钱掌柜那些人。赵二橹一条船能过河,过不了这些。”
阿蘅听见“过河”,想起前一夜春桃说自己想过河。
她问:“那河对面也不行吗?”
春桃说:“河对面也是人住的地方。人住的地方,就有人问你从哪里来,跟谁走,有没有纸,欠不欠账。”
阿蘅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的黑布鞋放在门边,鞋头有泥。她从前以为鞋穿上就能走,船上去就能过河。现在春桃说,有些地方不是脚能走到的。
春桃忽然伸手,把阿蘅拉近一点。
“小阿蘅,你记着。”她说,“男人说要带你走,先看他有没有路。没有路,心再好,也是拖着你一起落水。”
阿蘅点头。
她不大懂,只记得落水两个字。赵二橹的爹就是落水死的。水能把人托起来,也能把人吞下去。
第二日,赵二橹果然又从桥下过。
这回春桃在窗边。
她没有上粉,头发只松松挽着。阿蘅端着水盆站在屋里,春桃没有叫她走。船进桥洞时,赵二橹抬头,看见春桃,橹片在水里顿了一下。
“春桃姐。”他喊得不高。
春桃说:“赵承水。”
赵二橹的脸一下红了,又白了。
阿蘅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根线,从窗上垂到船上。平日“赵二橹”是大家叫的,是船、橹、苦力和笑话。“赵承水”像是春桃一个人知道的名字。
春桃说:“以后别来后门问那些没用的话。”
赵二橹仰着脸,没有立刻答。
河上有别的船过,橹声擦过去,水面晃了晃。春桃扶着窗沿,指尖用力。
赵二橹说:“我就是问问。”
“问也没用。”春桃说。
赵二橹低头看水。
春桃的声音轻了一点:“你娘咳嗽好了没有?”
赵二橹说:“好些了。”
“你妹子呢?”
“给人家洗衣裳,手冻了。”
“那就好好撑你的船。”春桃说,“别把人都饿死了。”
赵二橹抬头看她。
春桃笑了一下。这笑不像前头给客人的笑,也不像上一章收头绳时那样软。它薄薄的,像贴在脸上,风一吹就会破。
赵二橹说:“我以后还从这儿过。”
春桃说:“河又不是我家的,你爱过不过。”
赵二橹说:“我过的时候,还能喊你吗?”
春桃没有马上答。
妈妈在楼下叫了一声:“春桃!”
春桃立刻回头应:“来了。”
她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把笑摆稳了。
“别喊太响。”她说,“妈妈嫌吵。”
赵二橹点头。
船慢慢往桥外滑。滑出窗下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船舷上,似乎想抛上来。春桃看见了,摇了摇头。
赵二橹停住。
春桃说:“别送了。送了我也得藏,藏久了还怕人翻出来。”
赵二橹把纸包收回怀里。
船出了桥洞。
春桃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直到船尾看不见,才把窗合上。
阿蘅以为她会哭。
春桃没有。
她坐回妆台前,把胭脂盒打开,用指腹蘸了一点,往唇上抹。抹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水凉了,拿去倒。”
阿蘅端起水盆。
水盆里的水晃着,照出春桃半张脸,也照出阿蘅自己的手。阿蘅走到后院,把水倒进脏水桶。水落下去,响了一声,很快和别人的洗脸水、洗脚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盆是春桃的。
初八那日,谢嫂子来了。
她提着旧竹篮,从后巷进来。篮子上盖着蓝布,里头装着春桃的新鞋样。妈妈坐在小厅里,账本打开,算盘摆好。春桃下楼时,仍穿那双旧红鞋,鞋跟补过,鞋尖却擦得干净。
阿蘅站在旁边,等着递东西。
她看见春桃从屏风后走出来,步子慢,裙摆只露半寸红。妈妈抬眼看她,谢嫂子也看她,前头的光落在鞋尖上。
没人提赵二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