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橹不是日日都从桥下过。
他过桥的日子,春桃起得比平日早。
阿蘅起初看不出来。春桃本来就爱坐后窗,梳头也在窗边,抹胭脂也在窗边。她常说屋里闷,窗外有水气,扑一扑,脸上粉才服帖。月香笑她:“水气能扑粉,也能扑人?你是等船吧。”
春桃便骂:“谁等那破船。破得一脚能踩出水来。”
骂完,她还是坐在那里。
阿蘅端着水盆经过,见春桃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捏着梳子,梳子在头发里慢慢往下滑。她今日没急着上粉,脸刚洗过,眉眼露得干净。春桃不算楼里最美的女人。桂娘年轻时更艳,月香清淡,细柳若不咳,也有一张细白脸。可春桃笑起来,像窗外水上忽然晃了一下日头,叫人不由自主去看。
笑得美的女人,客人坐下才不觉得冷清。
阿蘅不懂别的。她只知道春桃在客人面前笑时,眼睛会弯,嘴角会软,连骂人也像哄人。客人一听就舍得多叫一壶酒。可赵二橹从桥下过时,春桃笑得又不太一样。那笑不往人身上贴,也不先看妈妈的脸色,像是自己忍不住。
那天早晨,雾还没散,河上先有橹声。
一下,一下。
春桃手里的梳子停了。
月香正坐在旁边揉嗓子,听见声,也抬眼看了春桃一下。春桃装作没听见,把梳子往头上一插,说:“小阿蘅,去把那半块冷饼拿来。”
阿蘅愣了愣:“哪一块?”
“昨夜我没吃完的,包在帕子里。”春桃说,“别叫妈妈瞧见。”
阿蘅便去床底下摸。帕子里果然包着半块饼,已经硬了,边上沾着一点胭脂粉。她拿出来时,春桃把窗推开了一线。
船刚进桥洞。
赵二橹站在船尾,肩上搭着一条旧巾子,斗笠压得低。他的船比旁人的船窄些,船舷补了两块木板,补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衣裳打了补丁。船舱里堆着几袋米,袋口用麻绳扎着。赵二橹撑篙时,手背上青筋凸着,手指冻得发红。
春桃把冷饼往窗台上一搁,喊:“赵二橹,你船还没沉啊?”
赵二橹抬头,笑得露出白牙:“沉了怎么来见姐姐?”
“谁要见你。”春桃说。
赵二橹把船撑慢了些:“不见我,怎么把饼放窗台上?”
月香笑了一声。
春桃把饼拿起来,作势要收回:“爱要不要。”
赵二橹忙说:“要,要。姐姐赏的,就是石头我也嚼。”
他说着,把竹篙往岸边一点,船身贴近窗下。阿蘅站在春桃身后,看见春桃把饼用帕子一包,往下轻轻一丢。赵二橹伸手接住,没让饼落水。
他接东西很准。
阿蘅看着他的手。那手大,掌心粗,指甲里有黑泥,和楼里客人的手不一样。客人的手多半摸酒杯、摸扇子、摸姑娘的袖子,赵二橹的手像是常年泡在河水里,干了又湿,湿了又裂。
赵二橹把饼塞进怀里,又从船舱边摸出一小包东西,往窗上一抛。
春桃接住,打开看,是几颗新剥的菱角。
菱角不多,只有五六颗,白生生的,用荷叶裹着。春桃低头看了一会儿,嘴上仍骂:“穷船夫,就拿这个哄人?”
赵二橹说:“别嫌少。昨儿我娘剥的,叫我带给你。她说姑娘家吃这个清甜。”
春桃手指动了一下。
月香在旁边轻声说:“你娘还记得春桃?”
赵二橹有点得意:“怎么不记得。上回春桃姐托我带的药,她也看见了,说花楼里还有肯替别人想的姑娘。”
春桃立刻瞪他:“谁让你乱说?”
赵二橹笑声低了些:“没乱说。我娘耳背,听不全。”
春桃把荷叶合上,像怕菱角被人看见似的,塞到妆盒后头。她脸上还是笑,耳根却红了一点。
阿蘅看见了。
她还小,不知道耳根红算什么,只觉得春桃这时不像前厅里的春桃。前厅里的春桃看人时,总先把自己的笑摆好,像把红鞋尖从裙底露出来,露多少都有数。现在她没数,骂也没骂稳,笑也没笑稳。
赵二橹又说:“今日码头查得紧,我得赶早送米。晚些还从这边过。”
春桃说:“过不过关我什么事?”
赵二橹撑着船,仰脸看她:“不关事,那我不喊你。”
春桃把帕子往窗边一甩:“你敢。”
赵二橹笑了,船也慢慢出了桥洞。
春桃看着船尾。船一出桥洞,雾就把人半遮住了,只剩橹片压水的声音还在。她站了片刻,才把窗关小一点。
月香说:“他倒记挂你。”
春桃说:“记挂有什么用。”
月香没再说。
阿蘅抱着空盆站在旁边。她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楼里很多话都是这样,前半句热,后半句冷。客人说喜欢,有用的是银元;男人说记挂,有用的是什么,阿蘅不知道。
春桃把妆盒后的菱角拿出来,分了两颗给月香,又递一颗给阿蘅。
“吃吧。”春桃说,“别咬太响。”
阿蘅接过来,小心咬了一口。菱角清甜,凉凉的,不像楼里的糕点带胭脂味。她吃得慢,怕一下吃完。
春桃坐回妆台前,继续梳头。梳了几下,她忽然问阿蘅:“你知道我怎么来的这楼里吗?”
阿蘅摇头。
楼里女人的来处,多半没人问。问了也不一定有人说。有人说自己是家里穷卖来的,有人说丈夫赌输了抵来的,有人说从别处楼里转来的。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妈妈说,来路不值钱,值钱的是眼下还能不能接客。
春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也是捡来的。”
阿蘅抬头。
春桃笑了一下:“怎么,你以为我生下来就会坐窗边?”
阿蘅不敢答。
春桃没有真等她答。她用梳子慢慢梳着发尾,说:“那年水大,城外淹了几处田。桥洞下面睡了好多人,破席子一张挨一张。妈妈从码头回来,看见我缩在桥边,身上裹着一件烂棉袄,头发结成一团,脸上全是泥。”
她说得平淡,像说别人的事。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几岁。有人说我娘病死了,有人说我是被亲戚丢下的,还有人说我原本跟着人牙子,半路发烧,人牙子嫌我拖累,就扔了。我自己不记得。只记得饿,饿得看见别人吃饭,眼睛就挪不开。”
春桃停了停,又笑:“妈妈说我那双眼睛还亮。脸洗干净,鼻子是鼻子,嘴是嘴,养一养能看。她就把我带回来了。”
阿蘅问:“妈妈救了你吗?”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春桃回头看她,眼神没有骂意,只是有点淡。
“算吧。”春桃说,“不带回来,我也许那晚就死了。带回来,我就活到现在。”
她把梳子放下,拿起胭脂,用指腹蘸了一点,往唇上抹。
“活着不是白活的。”她说,“妈妈给我饭,给我衣裳,找人教我唱曲、裹脚、走路。每一口饭都记账。等我能见客了,再一笔一笔还。”
阿蘅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菱角。
她忽然觉得这颗菱角也像账。赵二橹送来的,春桃收了,春桃又给了她。可它没写在妈妈账本上,所以吃起来才像偷来的。
春桃抹完胭脂,笑又回到了脸上。
“不过我比有些人强。”她说,“我至少知道自己是怎么进账的。有些人从娘肚子里出来,就已经欠了账,自己还不知道。”
这话阿蘅没听懂。她只记得“进账”两个字。
午后,前头没客,妈妈在柜台后睡了一小会儿。阿贵挑水去了,刘大守在门口打盹。春桃让阿蘅把针线篮拿上楼,说红裙的边松了,要缝一缝。
红裙摊在床上,像一片旧花。
阿蘅跪在床边递线。春桃缝得快,针脚不算细,却很稳。她的手比月香有力,拽线时腕子一抬,线就服帖地落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两声短短的橹响。
春桃手里的针停住。
阿蘅也听见了。
不是船正常过桥的声音。那两声像有人故意用橹片敲水,轻一下,重一下。
春桃把针插在裙边,走到窗边。赵二橹的船果然停在桥影里。船舱空了,米袋不见了,只有一捆柴和一个破竹篓。赵二橹没喊,先看了一眼正门方向,又看后窗。
春桃压低声音:“做贼似的。”
赵二橹也压低声音:“你们妈妈在不在?”
“睡了。”春桃说,“有话快说。”
赵二橹从怀里摸出一根红头绳,绕在手指上,抬起来给她看。
“上回你说头绳断了。”他说,“我妹子赶集时买的,没花多少钱。”
春桃没有立刻接。
阿蘅站在后头,看见那根头绳很红,红得有点俗,不像楼里用的缎带。楼里的东西要讲颜色深浅、花样雅俗,妈妈一眼能看出价钱。赵二橹这根头绳就是街边摊上的东西,便宜,亮,没规矩。
可春桃看了很久。
“你妹子多大?”她问。
“十二。”赵二橹说,“还没裹脚。我娘说穷人家裹不起,也没人买她做姨娘,不裹也好,能跑。”
春桃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平日的脆响。
“你娘倒明白。”她说。
赵二橹挠了挠头:“明白什么。她只怕家里少个能挑水的人。”
春桃伸手去接头绳。赵二橹把船撑近了些,头绳递到窗下。春桃手够不着,阿蘅便搬了小凳来。春桃踩上去,裙摆往下垂,露出一截白袜。赵二橹立刻把眼睛挪开,没有往她脚上看。
这个动作很快。
快得阿蘅差点没看见。
她忽然觉得赵二橹和客人不一样。客人进门,总会先看能看的地方,不能看的也要想法子看。赵二橹明明站得低,只要一抬头就能看春桃裙底,他却偏过脸去,看水。
春桃也看见了。
她把头绳接过来,捏在掌心里,声音低了一点:“你装什么正经。”
赵二橹说:“我本来就正经。”
春桃笑:“正经船夫天天在花楼窗下喊姐姐?”
赵二橹也笑,却没像早晨那样贫嘴。他说:“我喊别人,别人也笑。可我就想听你骂我。”
春桃的手指把头绳攥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蘅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可春桃没有叫她走。妈妈说,小丫头要知道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阿蘅分不清这算哪一种,只好不出声,把自己的脚尖缩到裙边阴影里。
赵二橹说:“等我把船钱还完,买一条结实点的船。我娘说河上总要人送米送柴,饿不死。”
春桃问:“你欠谁船钱?”
“钱掌柜。”赵二橹说,“我爹走得早,船底烂了,要修。借了钱。利滚利,滚到现在还没清。”
“你爹怎么走的?”
“落水。”赵二橹声音轻了一点,“冬天送柴,回来时风大,船翻了。人捞上来时已经硬了。我那时十三,船不会撑稳,还是我娘拿绳子把船拴在腰上,教我一篙一篙摇。”
他说完,又像怕春桃听了难受,笑了笑。
“所以人家叫我二橹。大名反倒没人记得。我爹说水上讨饭的人,名字不顶用,手上有橹才顶用。”
春桃看着他:“你大名叫什么?”
赵二橹愣了一下。
“赵承水。”他说,“不好听。”
春桃说:“比二橹好听。”
赵二橹脸红了。
阿蘅第一次看见船夫脸红。他常在窗下笑,黑脸被太阳和水风吹得粗,红起来也不明显,只是耳朵变得厉害。
春桃也发现了,嘴角弯起来:“赵承水。”
赵二橹低声应:“哎。”
这个“哎”和他平日喊姐姐时不一样。阿蘅听得出来。平日他声音亮,像船篙敲水;这会儿声音低,像水贴着石阶往下流。
春桃把红头绳往发上一绕。那东西便宜,绑在她头上,却显得她脸更活了些。
赵二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
春桃说:“好看吗?”
赵二橹说:“好看。”
“客人给的珠花也好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二橹想了很久,像一个不识字的人偏要写出字来。最后他说:“他们给你,是要你笑给他们看。我给你,是我想看你笑。你不笑也行。”
春桃没有说话。
阿蘅站在旁边,心里记住了这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傻话。楼里没人给了东西还说你不笑也行。妈妈给饭,要人干活;客人给钱,要人陪笑;谢嫂子给鞋,要记到账上。赵二橹这根头绳不要笑,就显得不像真东西。
不像真东西的东西,有时最叫人想看。
楼下忽然响了一声算盘。
春桃立刻把头绳从发上摘下来,塞进枕下。赵二橹也把船撑开半尺。
妈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春桃,衣裳缝好了没有?”
春桃回头,脸上那点软意一下收干净。
“快好了。”她扬声说。
妈妈走上楼,看见阿蘅也在,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看春桃。
“窗开这么大做什么?”妈妈问。
春桃笑道:“闷。缝衣裳缝得眼花,吹吹风。”
妈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赵二橹的船已经往桥外滑去,只剩船尾露在日光里。
妈妈说:“赵二橹?”
春桃仍笑:“他过路。”
妈妈把窗关小了一些。
“过路的船夫,逗两句就够了。”妈妈说,“你一张嘴,一双眼睛,都是楼里的东西。笑给谁看,心里要有数。别把值钱的东西白送给不值钱的人。”
春桃低头缝裙边:“知道。”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又看那条红裙。
“初八谢嫂子来送鞋样。”妈妈说,“你那双红鞋该换了。冯爷下回再来,别让他看见旧鞋跟。”
春桃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冯爷还来?”她问。
“来不来,看你本事。”妈妈说,“会把人哄回来,才叫值钱。”
春桃笑了一下:“我尽力。”
妈妈转身下楼。
等她脚步声远了,春桃才把针拔出来。针尖扎过布,也扎过她的指腹,冒出一点血。她把血往嘴边一抿,像什么都没发生。
阿蘅问:“春桃姐,疼吗?”
春桃看她。
阿蘅马上低头。她知道这话问错了。楼里疼不疼不是要紧事。
可春桃没有骂她。
她把红裙收起来,说:“小孩子才问疼不疼。”
阿蘅说:“那大人问什么?”
春桃想了想,说:“问值不值。”
阿蘅又问:“那赵二橹值吗?”
这一次,春桃怔住了。
她看了阿蘅许久,忽然笑了。笑得不大,也不亮,不像前头接客时那样。她伸手在阿蘅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小阿蘅,你以后别这么问人。”她说,“有些东西不是拿来算值不值的。”
阿蘅皱眉。
春桃却又说:“可人活在这楼里,最后什么都得算。”
这两句话摆在一起,阿蘅更不懂了。
春桃从枕下摸出那根红头绳,看了一眼,又塞进妆盒最底下。她没有戴。傍晚客人来时,她照旧梳楼里给的发髻,戴客人赏过的珠花,穿那双旧红鞋下楼。赵二橹送的头绳躺在妆盒里,谁也看不见。
那晚前头来了客。
春桃笑得很亮,骂人也骂得俏。客人拍桌大笑,说春桃姑娘这张嘴真会疼人。妈妈在柜台后拨算盘,脸色不错。阿蘅端茶时,看见春桃脚上的旧红鞋跟已经磨软,走一步,裙摆底下就轻轻一晃。
她想起早晨那根红头绳。
红头绳不要春桃笑,红鞋却要。
后半夜,客人散了。春桃回房,第一件事不是卸钗,也不是洗脸,而是打开妆盒,看那根头绳还在不在。它还在,压在一盒胭脂和两张旧帕子下面。
春桃看见它,像松了一口气。
阿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洗脚水。
春桃把妆盒合上,说:“你今日听见的,别往外说。”
阿蘅点头。
春桃问:“知道为什么吗?”
阿蘅想了想,说:“妈妈说,不能把值钱的东西白送给不值钱的人。”
春桃笑了一下:“妈妈说的也不全错。”
她脱下红鞋,脚后跟有一道新磨出的红印。水气扑上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没喊疼。
“可赵二橹不是不值钱。”春桃说,“他只是没钱。”
阿蘅低头看水盆。
没钱和不值钱,在楼里常常像一回事。可春桃说不是。阿蘅记住了,虽然她还不知道这句话以后有没有用。
窗外水声慢慢暗下去。桥洞里有人咳,有船擦着石阶过去,也有远处打更的声音。花楼关了门,红灯笼灭了,前头的酒味还没散。
春桃泡着脚,忽然说:“他有娘,有妹子,还有一条破船。他想的事,也就那么大一块地方。”
阿蘅说:“春桃姐想什么?”
春桃没有马上答。
她看着窗。窗纸被夜风吹得轻轻动,河上的影子映进来,一晃一晃。
“我想过河。”她说。
阿蘅问:“过到哪里?”
春桃笑了:“不知道。先过了再说。”
阿蘅觉得这话奇怪。河对岸是豆腐坊、柴行、几间破屋,再远一些是城门。过河并不难,赵二橹的船两篙就能过去。可春桃说“过河”时,像说一件很远的事。
第二日清晨,赵二橹又从桥下过。
这回春桃没有坐在窗边。妈妈让她在前头练曲,月香也在。阿蘅端着水盆经过后窗,看见船慢下来。赵二橹抬头找了一眼,没看见春桃。
阿蘅站在窗下,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赵二橹看见她,笑着问:“小阿蘅,春桃姐呢?”
阿蘅说:“前头练曲。”
赵二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想了想,又收回去。
“那算了。”他说。
船往前滑。滑出一点,他又回头:“她那鞋是不是旧了?”
阿蘅怔了一下。
赵二橹说:“昨日看她下楼,脚像不太稳。”
阿蘅不知道该不该答。她只说:“初八谢嫂子来送鞋样。”
赵二橹听不懂鞋样和春桃有什么关系,只点了点头。
“新鞋好。”他说,“新鞋走路不疼。”
阿蘅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已经知道,新鞋也疼。只是有些疼,船夫不知道;有些疼,春桃不让他说破。
赵二橹的船出了桥洞,橹声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前头传来妈妈的声音:“阿蘅,水呢?”
阿蘅赶紧端着盆往里走。她脚上的黑布鞋踩在湿地上,鞋底一点声也没有。走到小厅时,她看见春桃正站在屏风旁练步子,脸上带着笑,旧红鞋尖从裙摆底下露出来,正好半寸。
春桃看了阿蘅一眼。
阿蘅没有说赵二橹来过。
她只是把水盆放下,低头看见春桃鞋跟又沾了一点泥。她想,明日谢嫂子来了,妈妈会给春桃挑一双新鞋。客人会看,妈妈会算,春桃会笑。
至于赵二橹送的红头绳,谁也不会写进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