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桥下船声

天还没亮透,第一条船已经进了桥洞。

船头先从雾里钻出来,黑黑的一截,贴着水慢慢滑。船夫站在后头摇橹,橹片压进水里,又抬起来,带出一串细响。

花楼后窗开着,窗边伏着两个女人,一个叫春桃,一个叫月香。她们还没梳头,外头披着薄袄,裙摆垂下来,正好挡住蹲在窗根下的阿蘅。

阿蘅手里端着半盆洗脸水。

水是给春桃和月香梳洗用的。她蹲在下面等人叫,不敢乱动,也不敢把盆放响。盆沿硌着手指,水气往脸上扑,她眨了眨眼,又把脑袋低下去一点。

妈妈说过,这个花楼里发生的所有事,小丫头都得知道自己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能听的,听了要记住;不能听的,听见了也要像没听见。阿蘅还分不清哪一句算能听,哪一句算不能听,只记得一条:大人没叫她,她就闭嘴。

春桃往桥洞底下看了一眼,笑着喊:“赵二橹,这么早赶着投胎?”

船夫抬头,斗笠底下露出半张黑脸,也笑:“赶着给姐姐送早饭。姐姐若肯跟我走,我连船都不要了。”

月香啐他:“你那破船,昨夜还漏水吧?人没跟你走,先被泡肿了。”

赵二橹说:“漏是漏,可桥下凉快。姐姐坐一晚,水都香。”

两个女人笑起来。笑声从窗边落到水上,赵二橹也跟着笑。阿蘅听不懂那话里哪一句真、哪一句假,只知道春桃笑得比平日响。笑得响,船夫就抬头看;船夫看,桥那头卖馄饨的、挑柴的、赶早路的男人也会看。

看的人多,楼里就显得热闹。楼里一热闹,妈妈的脸色常常会好些;春桃和月香被叫去前头时,也少挨两句骂。

这些阿蘅说不明白,只是看得多了,心里记住了。

桥洞底下还有人睡。

靠左边的石阶上,蜷着一对母子。女人拿破席子盖住孩子半张脸,自己露着一双冻裂的脚。赵二橹的船经过时,她也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垂下去。她没有笑。桥洞里睡人的事,阿蘅也见惯了。有时是一两个挑夫,有时是逃水来的乡下人,有时天亮还在,天黑就不见了。

不见了也没人问。

后窗上的笑声仍在往外飘。春桃把肩上的薄袄拢了拢,又喊:“赵二橹,你船上装的什么?”

“米。”赵二橹说,“可别问我要。码头上又加了捐,一袋米到不了家,先瘦三分。”

月香说:“米还会瘦?”

赵二橹拍了拍船舱:“人都能瘦,米怎么不能瘦?”

这话引得窗边又笑了一阵。阿蘅没笑。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盆,水面晃着,照出她半张小脸。她不知道米怎么瘦,只知道楼里的粥这几日确实稀了些。粥稀了,小丫头碗里先看得出来。

她蹲得腿麻,手里的水盆越来越沉。春桃终于回头瞧见她,说:“小阿蘅,还杵着做什么?端进来呀。”

阿蘅赶紧起身。她一起身,眼睛正好看见春桃裙底下那双鞋。鞋面是红缎,绣着一枝桃花,鞋尖很小,翘起来,像钩子。春桃坐回妆台前,把脚缩进裙里,嘴上还在骂船夫贫嘴,眉眼却带着笑。

阿蘅把水盆放下,月香伸脚去试水。

“烫。”月香说。

阿蘅立刻去兑冷水。她不问烫在哪里,也不问为什么昨夜睡前还好好的脚,早晨一沾水就疼。楼里的姐姐们脚都小,疼是常事。疼了也要走,走得还要慢,慢了才好看。

妈妈说,脚小命贵。

阿蘅起初是信的。后来她看见春桃夜里偷偷拆脚布,疼得咬着袖口,才觉得这话不全对。命贵不贵她不知道,脚是真的疼。

花楼临河,两层,不算大。

前头接客,后头看水。客人从正门进,船从后窗过。正门上挂着半旧的红灯笼,灯笼白天不点,只剩一层褪色的红。进门是小厅,小厅里有屏风、圆桌、酒柜和妈妈的柜台。春桃、月香、桂娘这些能唱能笑的姑娘,多在前头露面。

后头就不一样。

后院窄,堆着柴、空酒坛、洗脚盆和夜里换下来的脏水桶。靠墙有两间低屋,门总半掩着。那里也住女人,只是不常到窗边来。阿蘅听人叫她们银凤、细柳、老三娘。银凤年纪不大,脸却总是灰的;细柳咳嗽,咳完会把帕子藏进袖里;老三娘有时帮小丫头们补衣裳,补到一半就睡着。

前头的姑娘有绣鞋,有曲牌,有客人叫名。

后头的女人也见客,却少有客人记名字。她们的鞋多半是旧布鞋,鞋帮塌着,脚背压出红印。客人醉了,不挑人时,阿贵就去后头叫她们。

阿贵是楼里的龟奴。

他二十多岁,背弯得早,手脚很快。白日劈柴挑水,夜里拖醉客、倒马桶、关门闩。若有客人吐在前厅,他先拿锯末盖住,再蹲下擦。客人看不见他,妈妈却看得见。他做慢了,妈妈会骂;做错了,刘大就会瞪他。

刘大守正门。

他身量高,肩宽,脸上有一块旧疤,不怎么说话。客人进门,他低头叫爷;客人闹事,他把门一关,手往对方肩上一按,那人就矮下去半截。阿蘅怕他,不是因为他打过她,而是因为他不笑。楼里会笑的人不一定好,不笑的人却一定别惹。

这些人都在花楼里。

只是客人来的时候,前头只让人看见灯、酒、帘子和姑娘的脸。

赵二橹的船出了桥洞,后窗外只剩水面晃着。阿蘅端了冷水回来,妈妈正从楼梯上来。

妈妈年纪不轻,头发梳得很紧,耳朵上戴着一对金丁香。她走路不急,手里总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尺。谁笑得太响,谁衣领没理好,谁昨夜收了客人的东西没交账,她眼一扫就知道。

春桃和月香立刻收了笑。

妈妈看向窗外:“大清早的,嗓子都不要了?”

春桃笑着说:“逗船夫两句,醒醒神。”

妈妈说:“逗可以,别逗得自己像不要钱。”

春桃不笑了。

阿蘅低着头,把水盆往妆台下挪。妈妈看见她,问:“刚才听见什么了?”

阿蘅说:“听见赵二橹说米瘦了。”

月香扑哧一声笑出来。

妈妈也笑了一下,却没让阿蘅走。她用两根手指抬起阿蘅的下巴,看了看。

“倒知道拣能说的讲。”妈妈说。

阿蘅心里一紧,不敢接话。

妈妈又说:“在这楼里,耳朵不能聋,嘴不能快。该听的听,不该说的别往外说。”

阿蘅点头。

她其实记得不少。

她记得赵二橹每逢初二、十六会从桥下过,船上多半装米,有时装柴。记得春桃见他就笑,月香只在没客人时才笑。记得细柳一咳,阿贵就会把后房门关得更紧。记得刘大只在客人欠账时才往门边一站。记得妈妈说“像不要钱”时,春桃的脸沉了一下,又很快抬起来。

楼里人变脸都快,阿蘅看得多,也学得快。

她不知道记这些有没有用。只是楼里没人专门教她,她只能靠自己看。

阿蘅没有爹娘。至少没人告诉过她。楼里姐姐们说法很多。有人说她是灾年卖来的,有人说她是欠债抵来的,还有人说她是人牙子抱来的。她问过妈妈一次,妈妈正在打算盘,听完只说:“知道了,能多吃一碗饭?”

阿蘅说不能。

妈妈说:“那问什么。”

从那以后,阿蘅就不问了。

没有用的问题,问了也是白问,还容易让妈妈皱眉。妈妈一皱眉,饭会少,活会多。

花楼里不养闲人。

阿蘅还不能坐到前头,也不能唱整支曲子,便做小丫头。端茶,倒水,送帕子,替姐姐们收拾脚布,给醉客捡掉在地上的烟袋。后院的水桶满了,她叫阿贵;前厅的酒壶空了,她去柜台取;后房有人咳得厉害,她把热水放在门口,不进去,也不多看。

妈妈说过,小丫头脚要快,眼要亮,手要干净。

阿蘅把这三样记得很牢。

有一回,后房的银凤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发松松挽着,脚上趿着旧鞋。阳光落在她脸上,阿蘅才看出她原来并不丑。只是她平日总在暗处,脸上又总带着困意,没人仔细看。

银凤看见阿蘅端水经过,问:“前头今日谁坐席?”

阿蘅说:“春桃姐,月香姐。”

银凤笑了一下:“有曲唱就是好。”

阿蘅不知道好在哪里。唱曲也疼,也要笑,也要看客人脸色。但她知道银凤没有曲唱。没有曲唱的人,客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她们的门开了又关,里头常常没有灯。

阿蘅把热水放到门边。

银凤说:“小丫头,别总往后头看。”

阿蘅问:“为什么?”

银凤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看久了,眼睛不亮。”

这话阿蘅没懂。她回到前厅时,妈妈正叫她擦桌子。桌上有客人落下的一点香灰和瓜子壳,她用湿布擦干净,又把椅子摆回原处。前头很快又像没人来过。

夜里前头散了客,妈妈坐在柜台后算账。珠子噼啪响,一下接一下。阿蘅睡在后间的小铺上,常常听着那声音睡不着。她不知道账本上写了什么,只知道楼里每个人都在账里。春桃一晚多少钱,月香一支曲多少钱,银凤一回多少钱,酒壶摔了赔多少,胭脂水粉又花多少。

阿蘅不知道账本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可妈妈每次看她时,她都觉得那不是看一个小孩,是看一件还没定价的东西。

有一回,春桃洗脚,脚布拆下来,脚趾被裹得挤在一起,皮肉白得发青。阿蘅看得久了,春桃拿帕子盖住,问她:“怕?”

阿蘅摇头。

春桃说:“别装。小孩子看了都怕。”

阿蘅说:“疼吗?”

春桃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疼有什么用?疼也要走给人看。”

阿蘅记住这句话。

当天晚上,春桃照样下楼见客。她先唱了一支小曲,又陪客人喝了半壶酒。

客人是个绸缎铺掌柜,肚子大,手上戴两个戒指。他进门时先看春桃的脸,再看春桃的脚。春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脸上却笑得稳。阿蘅端茶进去,听见掌柜说:“春桃姑娘这双脚,真是养得娇。”

春桃低头一笑:“娇不娇,要看爷舍不舍得疼。”

掌柜大笑,又叫了一壶酒,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赏你的。”

阿蘅端着茶盘退出去,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两遍。早晨春桃说疼没有用,夜里却能把疼藏进笑里,再从客人手里换出银元。阿蘅还不懂这是本事还是可怜,只知道掌柜给了钱,妈妈看见会点头。

她那时还说不出什么规矩,只知道楼里没人管疼不疼,只管疼的时候能不能笑。

后半夜,前厅有客人闹起来。

那人喝多了,嚷着说账算重了,伸手就去抓酒壶。妈妈站在柜台后,脸上还带着笑。刘大从门边走过来,一句话没说,只把手按在那人肩上。客人的声音立刻矮了下去。

阿贵低头收拾碎碗,手背被瓷片划了一道。他看了一眼,没吭声,把血往衣襟上一擦,继续捡。

阿蘅站在帘后,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看见那客人最后还是摸出钱,骂骂咧咧走了。刘大开门送他出去,门一开,外头夜风吹进来,带着河水和馊菜叶的味道。

门很快又关上。

妈妈把银元拨进小匣里,说:“擦干净。”

阿蘅和阿贵一起蹲下擦地。阿贵手背还在渗血,血滴落在水里,淡淡散开。阿蘅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抹布递过去。

阿贵没接,只低声说:“擦你的。别叫妈妈看见你慢。”

阿蘅便低头擦自己的那一块。

她没有觉得这事稀奇。楼里夜里常有人闹,常有人哭,也常有人第二天照样笑。阿蘅分得清哪些声音要躲,哪些声音要应。摔碗声要躲,妈妈叫名要应;客人笑得太高要躲,姐姐叫水要应;后房门关得太响时,不要站在门口。

这些都不是谁教她的。

她自己学会了。

后来妈妈也给她裹过脚。不是春桃那样狠,只是试着缠了几回。阿蘅疼得夜里睡不着,却不敢哭太大声。她知道哭声传到前头,会惹妈妈烦。妈妈烦了,饭会少,活会多。

过了几日,妈妈又让人松了。

“这丫头要跑腿。”妈妈说,“裹死了不划算。”

阿蘅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背上还有红痕,走路时疼,但能走。她那时不懂“不划算”三个字有多要紧,只知道自己因为还要跑腿,少疼了一些。

这也算福气吗?

她说不清。

日子就这样过。

又一日天亮后,楼里热闹起来。前头有人送菜,有人送酒,有客人落下的扇坠被找出来。春桃补了粉,又能笑了。月香坐在窗边练曲,嗓子有些哑。妈妈在楼下训一个新来的丫头,说倒茶不能倒满,满了像赶客。

阿蘅端着空盆下楼,经过柜台时,看见妈妈的铁算盘放在账本上。算盘珠子乌亮,每一颗都被摸得发滑。

她忽然想伸手拨一下。

手还没碰到,妈妈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别碰。”

阿蘅立刻缩手。

妈妈走过来,低头看她:“想学?”

阿蘅点点头,又摇头。

妈妈说:“点头又摇头,什么意思?”

阿蘅说:“学了有用吗?”

妈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有用。”妈妈说,“会算账,才知道自己亏没亏。”

阿蘅问:“那姐姐们会算吗?”

妈妈笑了,笑意很淡。

“会算也没用。”她说,“她们算得过客人,算不过命。”

阿蘅没听懂。

妈妈也没打算解释。她把算盘拿起来,放到柜台里侧,说:“去后头劈柴,别在这里碍眼。”

阿蘅应了一声,端着盆往后院走。

后院堆着柴,也堆着空酒坛。墙根有一只破缸,雨水积在里头,浮着几片烂叶。细柳蹲在门边洗帕子,咳了两声,水面上落下一点红。她很快用手搅开,像什么也没发生。

阿蘅看见了,却没问。

她拿起小斧头劈柴。她力气小,一根柴要劈好几下。楼上传来月香练曲的声音,前头传来妈妈训人的声音,河面上传来船橹声。后房门响了一下,阿贵低头进去,又低头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脏水桶。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她分得清。

曲声响起时,前头多半有客;妈妈训人时,楼里有人要挨罚;橹声来了,就有人经过后窗;门闩一响,刘大多半在赶人。算盘声一响,大家都安静些。阿蘅不喜欢算盘声,却知道那声音最要紧,因为它响过之后,谁能多吃一口、谁要少拿一件衣裳,常常就定了。

后窗外,第二条船又进了桥洞。

船夫换了一个人,嗓门更亮,朝楼上喊:“姐姐们,今儿谁赏脸听我唱一段?”

楼上有人骂:“唱得难听,倒贴钱都不听!”

又是一阵笑。

阿蘅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船一点一点从桥下出来。船身低,水也低,船夫撑篙时肩膀一沉,像把整条河都压住了。桥洞石阶上,早晨那个女人已经不在,破席子也不在,只剩一团湿痕。

阿蘅看了一会儿,就把眼睛收回来。

水盆还要洗,柴还要劈,前头的茶杯还没擦。楼里没有谁会因为桥洞里少了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

她也不能停。

午后,谢嫂子从后巷过来送针线,顺口说初八要送一批新鞋样。妈妈正翻账本,听见“鞋样”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春桃那双红的该换了。”妈妈说,“月香也要一双素净的。”

谢嫂子笑:“这回有湖绿缎面,绣竹叶,雅得很。”

妈妈点点头,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到阿蘅身上。

“明日你站在旁边递东西。”妈妈说。

阿蘅抬头。

妈妈看着她:“别只顾低头看地。鞋是穿在人脚上的,人是给客人看的。你眼睛亮,就多看一点。”

阿蘅手里的小斧头还握着,木屑沾在袖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黑布鞋,鞋帮磨得发白,左脚鞋底补过一块,跑起来不容易摔,只是不体面。

前头又响了一下算盘。

阿蘅把斧头放回柴堆边,端起空盆去洗。后河上有船经过,橹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底慢慢拨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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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旧时代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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