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们不是救世主,但可以开门

温以宁第二天早上七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她爸的电话。她爸在电话那头说,市教育局那边已经安排了,今天上午十点,会有人以“家长投诉”的名义去“上岸基地”做一次走访调研。“不说是举报,就说有家长反映孩子在里面联系不上,来看看情况。”

温以宁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五秒钟,然后翻身起来洗漱。

她到活动室的时候,宋知渺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系运动鞋的鞋带。旁边站着两个女生,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都背着书包,表情紧绷,像要去赴一场不知道结果的考试。

“这两个愿意去派出所。”宋知渺站起来,指了指马尾女生,“她爸在电话里同意了,等下直接到派出所门口碰头。”又指了指短发女生,“她自己去,不用家长。”

温以宁看了那短发女生一眼:“你确定?”

短发女生点头:“我钱是自己攒的。合同是我自己签的。我自己去说,比谁都清楚。”

温以宁没再多问,把自己的手机号存进她俩手机里:“有事打我电话。做完笔录跟我说一声。”

姜未七点二十进的教室,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青色。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一个文档,又合上,抬头说:“文章写完了,八点发。”

“发哪个平台?”余小鱼问。

“校内论坛和考研社群。考研社群那边我让一个学姐帮忙转发,她在那个群里当了三年管理员。”

向晚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三张A4纸,上面是用黑色签字笔画的时间线——从“上岸基地”注册成立,到第一批学生入住,到林柚案期间被间接提及,再到最近的投诉记录。她把每一张纸的边缘都对齐了,像在做法医物证陈列。

“截图准备好了。”向晚说,“合同第七条和附件《学员守则》的关键条款,一共四张。时间线和聊天记录按日期排好了,PDF格式,可以直接发。”

八点整,姜未把文章发在了校内论坛。

标题很平:《封闭式管理对考研学生心理状态的影响分析——基于若干案例的观察》。没有感叹号,没有“震惊”“揭秘”这类词,看起来像一篇普通的课程作业。

正文没有提“上岸基地”这四个字。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地名、人名、机构名。她只是描述了这样一种管理模式:全封闭、统一着装、没收通讯设备、每日学习时长超过十四小时、请假需层层审批、退费条款设置极高门槛、对教学安排的质疑被视为违规行为。然后她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了这种模式可能导致的后果——习得性无助、自我效能感下降、社会支持系统的断裂、抑郁和焦虑水平的上升。

她在最后一段写道:

“任何一种管理制度,如果它的设计初衷不是为了帮助人,而是为了让人难以离开,那么它就值得被审视。不是所有的封闭都是保护。有些封闭,只是为了让里面的人看不到出口在哪里。”

没有号召转发,没有呼吁报警。她只是把文章放在那里。

九点十分,论坛后台数据显示阅读量突破了三千。评论区开始出现匿名留言:

“这不就是我待的那个地方吗?”

“坐标某基地,一模一样,连卫衣颜色都对得上。”

“我待了两个月瘦了十二斤,我妈来接我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不敢退,合同上写了退学扣70%,我付了两万。”

九点四十五分,姜未接到了保卫处张处长的电话。张处长的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不少:“姜未同学,你们发的那个文章……我看了。里面提到的机构,是不是校门口那个‘上岸基地’?”

姜未没有正面回答:“张处长,文章里没有提任何具体机构名称。”

张处长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姜未把手机放在桌上,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篇文章起作用了。

十点十五分,温以宁收到了她学姐的消息:“教育局的人已经到现场了。说是‘例行检查’,但带队的那个人带了一份家长投诉信复印件。”

十点四十分,宋知渺带着两个女生从派出所出来。马尾女生的爸爸等在门口,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看见女儿出来,快步迎上去,没说话,先拍了拍她的肩膀。

短发女生走在最后,脸色发白,但眼睛是亮的。她走到宋知渺身边,说了一句:“警察说合同欺诈这块可以立案,但要等更多受害人过来做笔录。”

宋知渺把这个消息发到群里。

十一点二十分,“上岸基地”的官方公众号发了一条声明,措辞严厉,称“个别自媒体恶意造谣,已启动法律程序”。但声明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就被评论区淹没了——大量匿名账号在下面贴出相似的经历:扣费、没收手机、不允许外出、质疑教学安排就被记过。

十一点五十分,温以宁的学姐发来第二条消息:“机构负责人被约谈了。教育局要求他们三天内提交整改方案。”

下午两点,姜未打开论坛后台,发现文章已经被管理员置顶了。管理员在置顶理由里写:“经核实,文中所述管理模式与本市多家考研寄宿机构高度吻合。欢迎校友提供更多线索。”

下午四点,温以宁接到了第三个受害人家属的电话——一个母亲,声音沙哑,说她女儿在那个机构里待了四个月,出来之后不肯出门,不肯见人,每天晚上做噩梦。“她说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那个母亲在电话里哭了,“我女儿以前不是这样的。”

温以宁握着手机,听她哭了很久。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只是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等那个母亲的哭声渐渐平息了,她才开口:“阿姨,您方便把您女儿的合同找出来吗?第七条和附件里的学员守则,拍给我就行。”

晚上七点,五个人再次在活动室碰头。

一天的奔波让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疲惫。宋知渺的运动鞋上沾了一层灰,温以宁的风衣皱巴巴的,余小鱼趴在桌上不想动弹,向晚的眼皮一直在打架。姜未把论坛后台的数据投影到白板上——阅读量已经破了两万,转发量一千三百多次,评论区超过四百条。

“明天还会有更多人联系我们。”姜未说,“我已经把微信二维码挂在文章末尾了。”

宋知渺靠在椅背上:“派出所那边说,如果能有十个以上的受害人来做笔录,就可以正式立案。”

“十个不难。”温以宁翻了翻手机,“今天一天我就接了五个电话。”

余小鱼抬起头:“那我们明天做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没有事情可以做。恰恰相反,是因为事情太多了——要继续跟进教育局的整改要求,要帮更多的学生整理合同和证据,要协调派出所的笔录进度,要应付可能来自机构的律师函,还要保护好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的学生不被报复。

姜未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继续。一个一个来。”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今天没有冲进去砸门,没有在网上骂人,没有把自己搞成受害者。我们做的是对的。”

向晚在角落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余小鱼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那明天几点?”

“七点半。”

没有人抱怨。

她们散伙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路。五个人摸黑走下楼梯,在教学楼门口各自散去。风还是冷的,但比昨晚小了一些。

温以宁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博私信。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片纯黑的背景,没有昵称,只有一串乱码似的数字ID。消息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我以为是我太弱了。”

温以宁站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没动。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姜未走过来问她怎么了。温以宁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姜未看完那行字,没有说话。

温以宁把手机收回来,低下头,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键。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让它流下来。她只是吸了吸鼻子,对姜未说:“走吧。”

姜未没有追问她回了什么。

她们并肩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空荡荡的操场和教学楼,身前是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那些窗户后面,有人在复习,有人在失眠,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发一条私信。

温以宁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框。屏幕上,她刚刚发出的那条回复还亮着:

“不是你弱,是他们太会设计了。”

她把手机往里推了推,加快了脚步。

一周后,“上岸基地”门口挂出了整改通知。全封闭管理改为半封闭,学生每周可外出两次,手机每晚发放一小时,退费条款重新拟定,已收取的不合理费用限期退还。

消息传到活动室的时候,宋知渺正在吃一碗泡面。她听完,把叉子往碗里一插,说了一句:“还行。”

余小鱼在旁边掰着手指数:“取消全封闭、退非法扣费、允许外出……三条全中了。”

向晚没说话,但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姜未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她想起林柚。

如果林柚当初也能遇到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她把话说出来、有人会听的地方——她会不会还在?

姜未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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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