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退费条款里的陷阱

余小鱼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四遍。

第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她觉得是自己理解有问题,第三遍她开始怀疑写这份合同的人是不是专门学过怎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第四遍看完之后,她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气得脸都红了。

“这根本就是合法的绑架!”

没有人回答她。活动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都还没到。窗外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几页纸哗啦啦地响。她用杯子压住合同一角,又重新拿起来看。

这份合同是那个退学的男生发给她的。他说当时签的时候根本没仔细看,前台催得紧,“你先签了再看,反正都是格式合同,大家都一样的”。他签了,交了钱,住了进去,然后发现自己出不来了。

余小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合同的全称叫《上岸基地考研寄宿服务协议》,一共六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前面几页都是常规内容——服务内容、收费标准、住宿安排、作息规定——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正规。但翻到第四页,她看到了那条关键的条款。

第七条:退费与违约责任。

第一款:“若学员因个人原因中途退学,需提前十五日书面提出申请,经甲方审核同意后,扣除实际发生费用及管理成本后退还剩余费用。管理成本按总费用的百分之七十计算。”

百分之七十。

余小鱼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学生交一万二,扣除百分之七十的管理成本,剩下的三千六再减去已经住的天数和所谓“实际发生费用”,到手能有两千块就算不错了。而这还是“经甲方审核同意”的情况下——换句话说,同不同意,是机构说了算。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她继续往下看,在第七条的末尾,有一行字体明显比其他部分小一号的文字,夹在段落中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直接滑过去。她凑近了看,眯着眼睛把那行字读了出来:

“若学员因违反机构管理规定被甲方解除协议,已缴费用不予退还。”

这句话本身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违反规定被开除,不退费,很多培训机构都有类似的条款。但问题是,什么样的行为算“违反规定”?

她翻到合同的附件部分,那里列了一份《学员守则》。她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学员不得在教学区域内使用未经许可的电子设备。”

——翻译一下:你不能用自己的手机,被发现就没收。

“学员不得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离开园区。”

——翻译一下:大门是锁着的,你想出去得看人家心情。

“学员不得散布不实言论,不得质疑教学安排。”

——翻译一下:你不能说机构不好,不能说老师不对,说了就是违规。

“学员不得与其他学员串通滋事,不得组织未经批准的集会活动。”

——翻译一下:你不能联合其他人一起抗议,不能抱团维权。

余小鱼看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她平时是不骂人的。但这一刻她实在没忍住。

这几条规定单独拿出来,每一条看起来都像是合理的教学管理措施。但放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机构想让你走,随便找一个理由就能把你开除,然后一分钱都不用退。你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质疑教学安排”本身就是违规行为。

她把合同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签约双方的名称。甲方是“启岸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乙方是学员本人。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发现它的注册地址和“上岸基地”所在的改造厂房并不是同一个地方——注册地址在市区一栋写字楼里,而那个地址,她记得很清楚,她之前见过。

启航教育。

她愣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不是同一家公司,法人也不一样,但注册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就是姜未和温以宁当初去过的那个启航教育所在的写字楼,只不过楼层不同。

余小鱼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没有急着下结论。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但现在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份合同本身。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逐条记录合同里的问题:

1. 管理成本比例过高(70%)——远超行业惯例,实质上是变相阻止学员退费。

2. 退费审核权完全在甲方手中——学员没有任何议价空间。

3. 违规界定过于宽泛——“质疑教学安排”“散布不实言论”等表述缺乏客观标准,可以被任意解释。

4. 处罚后果与违规程度不成比例——无论违规轻重,一律不退费,违反了合同法的公平原则。

5. 关键条款字体过小——第七条末尾的那行小字,字号明显小于合同正文,涉嫌利用格式条款规避法律责任。

她写完这些,又加了一行批注:

“这不是一份服务协议,这是一份卖身契。”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那个退学的男生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刚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其实就想走了。食堂的饭菜难吃得要命,宿舍的暖气时好时坏,隔壁床的女生每天晚上都在偷偷哭。他去前台问能不能退费,前台把合同翻到第七条第1款,指着那行字给他看。

“你自己签的字,我们按合同办事。”

他说他当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合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没有钱去打官司。咨询了一个律师,律师说这种合同纠纷走诉讼周期太长,而且对方有专业的法务团队,你一个学生耗不起。他又去找了消费者协会,消协说教育培训类的投诉他们受理,但调解需要双方自愿,机构不同意调解他们也办法。

最后他放弃了。八千块钱,就当是买了个教训。

余小鱼当时听完,没有说什么。但现在她坐在这里,把这份合同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之后,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机构的设计者,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们知道学生没钱打官司,知道家长不愿意折腾,知道监管部门管不过来。他们把所有风险都算得清清楚楚,然后把这份合同摆在每一个走进那扇铁门的人面前。

你签,就得认。你不签,就别进来。

但问题是,那些走进那扇铁门的人,有几个是真的看懂了这份合同的?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姜未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看到余小鱼一脸严肃地坐在桌前,桌上摊满了文件,愣了一下:“怎么了?”

余小鱼抬起头,把那份合同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她说,“第七条第1款,还有附件里的学员守则。”

姜未放下奶茶,坐下来,接过合同开始看。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翻到第七条第1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又翻到附件部分,把学员守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没有说话,把合同放在桌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余小鱼等着她开口。

过了大概十秒钟,姜未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话:“这个合同是谁拟的?”

“公司法务吧,我也不确定。”

“这个人的水平很高。”姜未说,“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大毛病,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死局。而且他们把最关键的限制条款藏在附件里,用的是‘管理规定’这种模糊的说法——就算闹到法院,他们也可以说自己只是在执行正常的教学管理。”

余小鱼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退学的男生,最后退了多少钱?”

“没退。他一分钱都没拿回来。”

姜未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合同,又翻到第七条第1款,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百分之七十的管理成本,”她说,“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他们有公示过成本的构成吗?”

“没有。合同里只写了‘管理成本’,没有明细。”

“那就是虚高。”姜未说,“如果真的走法律程序,这个比例大概率不会被支持。但问题是——有多少人会真的去走法律程序?”

余小鱼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

不会有多少人。

因为打官司要钱、要时间、要精力。而那些走进“上岸基地”的学生,大多数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父母供他们考研已经很吃力了,一万二的学费已经是咬紧牙关凑出来的。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去请律师,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跑法院,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跟一个专业的法务团队耗上几个月甚至一年。

所以他们选择了算了。

八千块,一万二,一万五——这些数字对于那个机构来说,不过是账本上的几行流水。但对于那些学生来说,可能是父母半年的工资,是自己攒了好久的积蓄,是咬着牙对自己说“熬过去就好了”的全部底气。

余小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不想让姜未看到自己的表情。

姜未没有注意到。她正在用手机拍下合同的关键页面,一张一张地拍,拍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说:“这份合同我拿回去再研究一下。你把你的分析写成一份书面材料,越详细越好,明天碰头的时候大家一起看。”

“好。”

姜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余小鱼一眼:“你还好吧?”

余小鱼点了点头:“没事。”

姜未没有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活动室里又只剩下余小鱼一个人。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摊开的合同,窗外的风还在灌进来,吹得纸页的边缘微微颤动。她伸出手,把合同合上,压平了卷起来的边角。

她想起那个退学的男生在微信上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到现在都不敢告诉我妈,那八千块打水漂了。她以为我还在好好复习。”

余小鱼当时回了他一句:“不是你的错。”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轻了。

不是你的错——这句话什么都改变不了。改变不了那八千块已经没了的事实,改变不了那个男生可能再也不敢考研的心理阴影,改变不了那扇从外面锁上的铁门后面,还有多少人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开始写那份分析材料。

她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穿透纸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