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习得性无助的实验场

姜未盯着手机屏幕,已经看了将近二十分钟。

屏幕上是几十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来自一个叫“上岸基地·冲刺一班”的微信群。发给她的人是那个已经退学的学生——男生,去年十一月份进来的,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瘦了十二斤,还搭进去八千块钱的退学费。

姜未是通过一个考研论坛找到他的。她在那条两年前的帖子下面留了言,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回复。男生说他早就想找人说这件事了,但又不知道该跟谁说。“说出来也没人信,”他在消息里写道,“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把群聊记录发给了她。

姜未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群聊的第一条消息是去年九月份的,大概是这批学生入住后的第一周。那时候群里还有人说话,有人问食堂几点开门,有人问周末能不能出去,有人发了一张宿舍的照片,配文是“条件还行,就是有点偏”。班主任在群里回复了每一条问题,语气客气,末尾加一个笑脸表情。

翻到第二周,画风开始变了。

“老师,我头疼,想请半天假休息一下。”一个学生发的。

班主任的回复很快:“头疼是脑子在用,说明你在进步。坚持一下,实在不行晚上早点睡。”

那个学生又发了一条:“吃了止痛药也没用。”

“那就多喝热水。冲刺阶段大家都辛苦,你再坚持坚持,考上了什么都值得。”

没有准假。

姜未继续往下翻。类似的对话出现了好几次——有人感冒了想休息,有人失眠到凌晨四点,有人说自己胃疼吃不下饭。班主任的回复套路几乎一模一样:先是鼓励,再是暗示“别人都能坚持你为什么不行”,最后用一个“考上就好了”来收尾。

没有一个请假被批准。

翻到第三周的时候,群里已经很少有人主动说话了。偶尔有人发一条消息,也都是简短的、小心翼翼的——“收到”“好的”“谢谢老师”。像是一群被训练过的动物,学会了只用固定的词汇回应。

姜未的手指停在一张截图上面。

学生A:“我想回家。我妈病了。”

班主任回复:“你妈也希望你考上吧?别辜负她。”

学生A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那个学生又发了一条:“我就回去看一眼,明天就回来。”

班主任没有在群里回复。但截图显示,班主任私聊了这个学生。私聊的内容没有被截全,姜未只能看到班主任发的最后一段话:“你要是现在走了,前面的努力就全白费了。你自己想清楚。”

那个学生最终没有回去。

姜未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几页纸,是她自己做的笔记。她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第一阶段:失去对外界的控制感——没收手机,限制出入,切断信息来源。

第二阶段:反复接受无法反抗的指令——不准请假,不准质疑,不准讨论。

第三阶段:放弃抵抗——不再提问,不再争取,不再相信自己还能做别的选择。

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习得性无助。这个概念她在课本上学过无数次了。塞利格曼的那组经典实验——狗被关在笼子里,反复遭受无法逃避的电击,最终即使笼门打开,它们也不再尝试逃跑。它们躺在地上,呜咽着,承受着本可以避开的痛苦。

她以前一直觉得,人和狗不一样。人有理性,有判断力,有反抗的本能。

但此刻她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忽然不确定了。

她想起白天在那间改造厂房里看到的场景——那些穿着灰色卫衣的学生,低着头,弓着背,贴着墙根走,不敢抬头看人。她想起那个端饭盆的女生,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想起那间宿舍床头贴着的便利贴,“加油,你可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发抖。

她想起自己在课本上学到的那些知识,忽然觉得那些知识从来不是抽象的。它们就活生生地存在于这间改造厂房里,存在于那些灰色的卫衣下面,存在于那些不敢抬起的眼睛里。

姜未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截图。

第四周的时候,群里已经完全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没有人抱怨。偶尔有一条消息,也是班主任发的通知——“明天早上六点准时早读,迟到者罚抄单词五百遍。”

没有人回复。

但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里。

姜未翻到了最后一张截图。那是那个男生退学前一天晚上发的私聊消息,发给他妈妈的。消息没有发出去——因为手机被收走了,他用的是班主任的电脑登录微信网页版。

他只打了几个字:“妈,我想回家。”

消息发送成功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等到那声“好”。

他妈妈回复的是:“再坚持一下,妈等你考上。”

姜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感到那股熟悉的潮水又开始往上涌——那种替别人感受到的窒息感,像是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喉咙。她能想象到那个男生打下那几个字时的心情,能想象到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的那几秒钟有多漫长,能想象到他看到妈妈那条回复之后,是怎么默默关掉网页、走回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那本他已经翻了无数遍的书。

她睁开眼睛,深呼吸了几下。

余小鱼教她的那个方法——找一个具体的、物理的东西来锚定自己。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用手指摸了摸纸面的纹理。粗糙的,真实的,属于此刻的。

潮水退下去了一点。

她重新拿起手机,在社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拿到那个退学学生的聊天记录了。习得性无助,三个阶段,全中。这个机构不是在办学,是在驯化。”

过了几秒钟,宋知渺回了一个字:“操。”

紧接着温以宁也发了消息:“明天碰个头吧。带上所有东西。”

姜未打了两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页笔记。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纸页的边缘微微翘起。她伸手把它们压平,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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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习得性无助的实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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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