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渺把车停在一片荒凉的柏油路边，熄了火。
她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两百米。但她抬起头，看到的只有一排灰扑扑的围墙，墙头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墙角长满了杂草。围墙中间有一扇铁栅栏门，漆面斑驳，门上的牌子写着四个字——“上岸基地”。
“就这儿？”她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姜未。
姜未没有回答，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伸手解开了安全带。
她们下车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着郊区的土腥味和远处某个工厂排放的废气味道。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商店，没有公交站，没有行人。最近的建筑物在五百米外，是一座废弃的仓库。这个地方像是被城市遗忘的一块边角料，被人捡起来，改造成了一个所谓的“考研基地”。
宋知渺锁了车，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门锁——一把崭新的挂锁，和门上斑驳的油漆形成鲜明对比。
“从外面锁的。”她说。
姜未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把锁。她没有说话，但宋知渺看到她抿了一下嘴唇。
她们按了门边的门铃。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隔着铁门打量了她们一眼：“干什么的？”
“咨询报名。”宋知渺说，语气尽量随意，“我在网上看到你们这儿，想来看看。”
那人又看了她们一眼，掏出钥匙开了锁，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让她们进来。宋知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工作服左胸口绣着一个logo——一个向上的箭头，下面写着“上岸基地”四个字。字迹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
那人领着她们往里走。院子不大，水泥地面上有几道裂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左手边是一排平房，窗户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右手边是一栋三层高的改造厂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开始剥落了。
“教室和宿舍都在那栋楼里。”那人指了指厂房，“一楼是教室，二三楼是宿舍。”
“食堂呢？”姜未问。
“食堂在一楼后面。”
“能看看吗？”
那人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的问题有点多，但还是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推开厂房的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泡面味、汗味、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潮湿霉味。宋知渺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什么。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有几根已经坏了，一闪一闪的。走廊两边是教室，门上都镶着一小块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宋知渺放慢脚步，透过一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了大概二十个人，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灰色卫衣，低着头，面前摊着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窗外。整个教室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只有头顶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作响。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的坐姿几乎一模一样：脊背微微弓着，双手放在桌上，头低到同一个角度。像是被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她看到一个女生贴着墙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盆。那个女生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瓷砖。宋知渺侧身给她让路，那个女生却像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知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女生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扣，像是想把整个人缩进衣服里。
“你们这儿的学生怎么都穿一样的衣服？”宋知渺问。
领路的那个人头也没回：“统一的着装有助于专注学习，减少不必要的攀比。”
“那手机呢？”姜未问，“学生平时能用手机吗？”
“为了专注学习，我们统一保管。”那人说，“周末发还一小时。”
“一小时够用吗？”
“够用了。真正想学习的人，不需要那么多时间玩手机。”
姜未没有再问。但宋知渺注意到她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她们被带到了一间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楼走廊尽头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印着几个大字——“上岸基地，一战成硕”。海报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露出后面发黄的墙面。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四十出头，烫着卷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有动。
“两位是来咨询报名的？”她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来来来，坐。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的基本情况。”
宋知渺和姜未在那两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很矮，坐上去之后视线正好对着那个女人的下巴。
女人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封闭式管理”“名师授课”“一对一督学”“不过退费”，这些词像是从一张印刷好的宣传单上直接念出来的，一个字都不差。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彩色的宣传册，推到她们面前。
宋知渺翻开宣传册，里面印着明亮的教室、整洁的宿舍、笑容满面的学生。和她们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像是两个世界。
“你们的住宿条件怎么样？”姜未问。
“四人间，上床下桌，空调热水都有。”女人笑着说，“要不要我带你们去看看？”
“好啊。”
女人站起身，领着她们走出办公室，往楼上走。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台阶上能看到黑色的脚印，一层叠着一层。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窄，两侧是宿舍门，门上都贴着号码牌。女人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是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摆着两张上下铺，四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书。窗户不大，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过来，屋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
“条件简陋了点，但该有的都有。”女人说。
宋知渺扫了一眼房间。她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行李箱，上面落了一层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几本专业课的书。书桌上有一面小镜子，镜面上有一道裂纹。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是一条高速公路。车来车往，但没有一辆会在这里停下来。
“这窗户能打开吗？”她问。
女人笑了笑：“为了学生的安全，窗户是限位的，只能开一条缝。”
宋知渺放下窗帘，没有说话。
她们又看了一间宿舍，格局差不多，只是住的人不一样。第二间宿舍的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加油，你可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宋知渺站在那张便利贴前面，看了很久。
下楼的时候，她们经过了一楼的公共区域——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活动室，摆着一台电视机和几张沙发。电视没有开，沙发上坐着两个女生，都穿着灰色的卫衣，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发呆。
看手机的那个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一只受惊的鸟，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就迅速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宋知渺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一只橘猫趴在阳台上晒太阳。那张照片的画质很差，像是从别的手机上翻拍过来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人周末拿到手机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做什么？是给家里打电话？是刷朋友圈？还是像这个女生一样，翻来覆去地看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保存下来的猫的照片？
她们走出厂房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院子里亮起了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打在水泥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女人送她们到门口，笑着说了句“欢迎下次再来”，然后等她们走出去之后，从里面把铁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声音在安静的郊区黄昏里格外清晰。
宋知渺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牌子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那四个字——“上岸基地”——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警告。
她们走回车上，关上车门，在寂静中坐了一会儿。
宋知渺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子。她看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柏油路，忽然说了一句话：“那扇门，是从外面锁的。”
姜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对。我注意到了。”
“一个考研机构，为什么要把门从外面锁上？”
姜未没有回答。但宋知渺也不需要她回答。她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出来。
宋知渺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调了个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夜色里。
但宋知渺知道，她们还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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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门从外面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