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睡觉从来不开声音,但震动调到了最大,压在枕头底下,像一只困在壳里的蝉。她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上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群里宋知渺发的消息,一连串感叹号炸出来:“化学实验楼着火了!!!”
向晚坐起来。
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三个人都在睡。对面床上的余小鱼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向晚没来得及听清,她已经又睡过去了。
向晚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秋天的瓷砖冰凉,她打了个激灵。她穿上外套,抓起手机,轻手轻脚地拉开宿舍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墙壁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没想好自己为什么要去。
但她的脚已经在往楼下走了。
化学实验楼在校园的最西边,和宿舍区隔着一个操场。向晚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远处有火光——不是那种冲天的大火,是橘红色的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不浓,但很刺鼻,像是塑料烧了一半又被浇灭的味道。
操场上已经站了一些人。大多数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有的还光着脚踩在草地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别靠太近”。保卫处的几个人拉着警戒线,但线还没完全拉起来,歪歪扭扭地挂在几棵树上。
向晚没有走近人群。她站在操场边缘,一棵梧桐树的阴影底下,看着那栋楼。
火势不大。至少从外面看,只有三楼中间的两扇窗户在冒烟,玻璃碎了一块,黑色的烟从破口处往外涌,被风吹散了。消防车还没到,但保卫处的人已经拿着灭火器冲上去了。有人在楼下用水管往窗户里喷水,水柱打在墙面上,顺着裂缝往下淌,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水渍。
向晚盯着那两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烧毁最严重的区域——从窗户的位置来判断——不是操作台所在的那一侧,而是靠墙的储物柜方向。她不确定自己判断得对不对,毕竟她没进过那间实验室,但窗户的位置和房间的布局她大致记得。上学期她帮心理学院整理过教学楼平面图,化学实验楼的图纸她扫过一眼,三楼中间那间是有机化学实验室,操作台靠窗,储物柜靠内墙。
但烟和火都是从靠墙的位置冒出来的。
向晚皱了皱眉。
她身边站了两个女生,也是被吵醒来看热闹的。其中一个裹着毯子,哆哆嗦嗦地说:“我听说是有人操作失误,试剂没放好,自己烧起来了。”另一个说:“不是吧,我听说是电路老化,半夜短路了。”
向晚没有加入她们的讨论。她往警戒线的方向挪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保卫处的人已经从楼里出来了,两个人架着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人。那个人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白色的袖子上有大片的黑色和暗红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着疼。
向晚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三四岁,脸上有烟灰的痕迹,眉毛被燎掉了一半。他的右手和前臂露在外面,皮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水泡,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烧伤。
向晚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她没有移开视线,但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那个受伤的学生被扶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有人给他披了一件外套,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他低着头,不说话,左手紧紧攥着右手的手腕,指尖发白。
向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栋楼。
火已经基本被扑灭了。窗户里不再冒烟,只有一股潮湿的焦味还在空气中弥漫。保卫处的人在楼下用对讲机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她本来打算走了。
但她看到一个研究生模样的男生从楼里走出来——不是被扶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他没有穿实验服,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向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他的步伐太稳了——刚从火灾现场出来的人,不该走得那么稳。也许是他的表情太平静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能看到他的轮廓,那个人的肩膀没有绷紧,下巴没有收紧,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不是“吓坏了”,而是“结束了”。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拍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一个模糊的背影,灰色的卫衣,帽檐遮住了大半颗头,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火灭了,没什么好看的了。有人打着哈欠往回走,有人在讨论明天会不会停课,有人还在打电话跟没来的室友直播刚才的画面。
向晚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栋楼。三楼中间那两扇窗户,玻璃碎了,窗框熏黑了,里面的灯灭了。她想象着那间房间现在的样子——桌椅东倒西歪,地上全是水和灰烬,储物柜的门被烧变形了,里面的东西要么化了要么黑了。
她想起刚才那个研究生说的话。
“储物柜里放的什么?”
“……数据硬盘。”
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旁边另一个围观的学生说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漏了嘴。向晚站在他们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听到了,记住了。
她当时没有追问。但现在她站在操场上,冷风灌进领口,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很重要。
她打开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我看到火灾现场了。烧得最厉害的是储物柜,不是操作台。”
发送。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复。凌晨三点,大概都在睡。
向晚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消防车终于到了,红蓝相间的灯光在黑暗中旋转,照亮了整面外墙。消防员从车上跳下来,扛着设备往楼里冲。
向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从楼里走出来的男生——他没有受伤,没有惊慌,没有留下来配合调查,就这么走了。
他是谁?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记住了他的背影,记住了他那件灰色卫衣的帽子边缘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墨水,又像是烧焦的痕迹。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爬上床,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屏幕亮了一下——是宋知渺的回复:“你说什么?”
向晚打了几个字:“明天跟你说。”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过去,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那个背影,和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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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凌晨三点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