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未晞的笑容僵在那,手指距离沈疏桐的胳膊不过几寸,可她也没了再度挽上去的心情。
眼下这么多人看着,她要是如初见面一般跟沈疏桐犟着,实在是过于刺眼。于是她又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身子前倾,看着沈疏桐的侧脸甜甜地喊了一声:“沈~科长?”
沈疏桐没有什么反应,只随手指了个座位,又叫了办公室旁的女人过来:“苏斟,带她了解一下情报科的日常工作。”
苏斟从位置上起身,快步走向程未晞。
程未晞扫视了一番,整个情报科大约十余个座位,眼下却只有苏斟在这,加之她的座位离沈疏桐的办公室极近,大约是沈疏桐极其信任的人。
破解加密情报需要疏散人员,可苏斟却能毫无顾忌地在这处理自己的日常工作,足以见得。
沈疏桐用余光扫了眼程未晞,连王世钧也懒得应付,就直接回办公室。
王世钧早已习惯沈疏桐的疏离,他干笑两声,又寒暄了几句,便拉着人回去了。
程未晞回过头,款步走到自己位置上,伸手往桌上一揩。
一尘不染,不知是向来如此,还是在她来之前特意打扫的。
“你的工作科长交代过,核心同其他同事一样,无非是搜集、整理与研判。”苏斟站在一旁解释,“根据各地情报组上报的报告、可疑的邮件以及电讯,整理出重要的信息,根据轻重缓急上报科长,再由科长决定它们的去处。”
程未晞靠坐在椅子上,舒服地舒展筋骨,抬头反问:“等一下,和其他——同事一样?”
她自小就容易抓住重点。
连王世钧都感慨她是不可多得的天才,怎么到沈疏桐这,就跟其余科员一样了?
苏斟笑着点头:“每一个来情报科的人都得从基础做起,毕竟情报科看重的是精确、隐忍和按规矩办事,从基层开始锻炼……”
程未晞抬手打断:“沈疏桐也这样?”
苏斟有一瞬的沉默:“科长毕竟是难得一见的……”她的话再度被程未晞的冷笑打断,所幸沈疏桐安排的任务她也完成了,苏斟干脆扭身,打算给程未晞一些简单的任务打发一下时间。
“等一下。”程未晞再度开口,“最后一个问题。”
“在今天之前沈科长知道我要来吗?”她将沈这个字咬得极重。
“知道。”苏斟回答,“一周前科长就收到了你的调任通知。”
程未晞撇撇嘴,一脸不满地把玩着桌面上的铅笔。
一周前就接到了她的调任通知,明知她今日要来,却又装作不认识她的模样,甚至当众跟她撇清关系。
沈疏桐……
程未晞在心底轻笑一声。
好样的。
但她自小就不是听话的孩子。
夜深,情报科只剩零星的几盏灯还亮着,光线昏昏地扑在桌面上,把散落的文件镀上一层寡淡的橘黄。
打字机早歇了,电话也不响了,整层楼安静得可怕,偶尔才有一两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跟风穿过走廊的呼呼声。
最里头的办公室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像其主人一般狭长而固执。程未晞用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腮,隔着半明半暗的距离望过去。
那门缝下的光稳稳地亮着,隐约能听见里头翻页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白天见到的那张脸。苍白,瘦削,眼下两团乌青沉得像是晕开的墨渍。
那人该是在里头坐了整整一天吧?
不。想来是把情报科当做家,连自个儿家都极少回吧?
身后传来椅子被拖开的声音,窸窸窣窣一阵,最后两个科员打着哈欠,垂着肩膀关上情报科的大门。
偌大的办公厅里,就只剩程未晞跟沈疏桐。
程未晞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皮箱,默默盘算着。
就再等十分钟。
她将视线挪向墙上的挂钟,钟表上的秒针如同里面那位一样,固执而卖命地转动着。
她的脚尖跟着秒针的节奏在木质地板上轻快地敲打着,悠闲而自在。
“咔哒”一声,里头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程未晞看向钟表。
刚好九分钟。
再晚一分钟,她程未晞就不等沈疏桐了。
那人站在门口,军装的线条依旧笔挺,肩章平整,腰带扣得一丝不苟,看不出一丝熬了一天的痕迹。
她微微眯起眼,裹住身上的所有倦态,眼风扫向前面那位悠然自得的女人。
“工作还没有处理完吗?”沈疏桐走过去,目光从程未晞脸上扫过。
程未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这点东西也叫工作?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但她也清楚,若她当真这么说了,身旁这人肯定转身就走,连半个字都稀得给她。
于是她抬起脸,唇角一弯,语气轻松而随意,像是说句家常话一般:
“在等你回家啊!”
沈疏桐的眉头一松,转而又微不可见地皱起,像是没料到程未晞会这么说,又觉得这句话过分逾距。
她正要开口,就听着眼前那人甜甜地加了句:“姐姐~”尾调上扬,连带着眉头上挑。
不像是亲昵,更像是挑衅。
沈疏桐别开脸,没了同程未晞唠嗑的心思,甩下一句:“你几岁?”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舒服,像是要同人吵架的开场白,只是沈疏桐走得决绝,没有一丝吵架的意思。
程未晞赶忙提着手提箱靠近,追在沈疏桐身后解释:“年纪再大,也是姐姐的妹妹。”
“姐姐难道忍心我重返故乡却露宿街头吗?”
她说得大声,若是仔细聆听,便是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眼下虽已夜深,但不乏留下来加班的科员。沈疏桐猛地停下脚步,扭身蹙眉。
“程未晞。”她的唇线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你已工作多年,难道连出去住一晚的钱都没有吗?”
“还有,工作时间,叫我科长。”
程未晞无辜地眨眨眼,上去就勾住沈疏桐的胳膊:“外头的酒店哪有家里的好?”
“我难得回家,自然是要守在姨母身边,报答养育之恩。”
“还有。”她学着沈疏桐的语气,“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说完,她又情绪一转,压低了嗓音,故作可怜道:“你也知道,我自小就痛失双亲,是姨母……”
“程未晞。”沈疏桐猛地扣住程未晞的手指,低声警告,“注意你现在的身份。”
程未晞适时止住话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下是什么身份。经过十几年的布局 ,她早已洗清了卧底之女的身份,摇身一变,她成了为国捐躯的英.烈之后,成了空军乃至情报科都不可多得的天才。
但沈疏桐不知道的是,她眼前这个身世凄惨的妹妹,早已成为了双面间谍。
明面上,她是特调局的人才,实则是北方局的秘密线人。
也正是因此,她才想着住进沈家,拾起那段断了十五年的联系。
沈家是海城的招牌,财力雄厚,又撑起了特调局的半壁江山,只要亮出这一身份,就是官威再大的人也要敬沈家一分。
而沈家唯一的当家,便是沈疏桐的母亲沈蕴华,她同自己的母亲年少相识,交往深厚,如今母亲为革.命事业惨死,她本就心疼她这个身世凄惨的侄女,此次定会对她多加关照。
住进沈家,是最好的掩护。
想到这,程未晞恰当转移话题:“身为科长,该是有专车接送吧?”
“再怎么不济,姨母也该不忍心让你上班那么辛苦。”说着,她故作不堪重负地提提她的手提箱,“不如,科长你体谅一番我这个小科员的难处,捎我一程?”
正说着,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闪了几下灯。沈疏桐扫了眼程未晞,没说什么,自顾自地上了车。
程未晞自然是要抓紧跟上,打开另一扇门,将行李横在两人中间。
司机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问:“这位小姐要去哪里?”
程未晞看了眼沈疏桐,见她正偏头看向窗外,显然是没有回答的意思,便答道:“就回科长家,科长答应让我住在她家。”
闻言沈疏桐偏了些角度,用余光瞥向程未晞,倒没再反对。
洋楼外的招牌透着绚烂的霓虹灯,透过车窗闪烁在沈疏桐的脸颊上,她安静地靠坐在窗边,好似一整天的闲暇时光不过如此。
夜色浓稠,梧桐叶在路灯底下投射出婆娑的影子。车子开进一条安静的弄堂,在一栋独栋小洋楼前停了下来。
程未晞仰头,呆呆地看向眼前。记忆中的房子和眼前的小洋楼逐渐重合,铁艺栅栏门半开着,院子里透出一团暖黄的灯光,将门前的台阶照得温温吞吞的。
沈疏桐率先下了车,军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刚站稳,从大门里头出来一位穿着青色开衫的女人,脚步匆忙地迎了上去。
“怎么又这么晚?”妇人话说到一半,目光便被从另一边下车的程未晞吸引。她上下打量一番,眉梢慢慢扬起,嘴角跟着弯起来,欣慰道,“你就是未晞吧?”
程未晞怔了一瞬,转而笑道:“姨母还记得我呢?”
沈蕴华摆摆手,转而示意身后的佣人接过程未晞手中的箱子,慈祥道:“一大早疏桐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来情报科。”
“我想着,你既然到了海城,怎么也该来家里看看。”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在外面过得还好吧?”
程未晞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那人。沈疏桐已走到门廊底下,正低头解着军装的领扣,全然不在乎她们说了什么。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灯影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似“程未晞”这三个字同她没有一点关系,好似沈蕴华口中的那点特意也不过是今晚的一阵风。
程未晞心里微微一跳,面上依旧坦然,只把目光收回来,故意拖长了音:“哦——没想到科长对我这么照顾。”
“还特意提前跟家里打招呼。”
沈蕴华听她喊科长,忍不住笑着摆手:“都是家里人,还叫科长做什么?”她亲和地将程未晞往里带,“叫声姐姐就行了。”
客厅里的暖光罩下来,烘得身上暖了几分,撇去舟车劳顿的辛劳。
程未晞舒服地喟叹一声,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如同火星子一样蹿上来。她没急着应下,转过身,朝门廊的方向看去。
沈疏桐正把军帽摘下来挂到衣帽架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没听到沈蕴华的话一般。
程未晞弯起唇角,声音里带着点故意的促狭,响响亮亮:“科长,我能叫你姐姐吗?”
沈疏桐挂好帽子,转过身来,客厅的灯光打在她的脸颊上,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神情。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瞥了程未晞一眼,便移开目光。军靴踩在地板上,步伐依旧从容不迫,不紧不慢的,像是根本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沈蕴华早已习惯女儿的态度,她拍着程未晞的手背,询问她的喜好。程未晞随口说了几样,看着沈疏桐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