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枕边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程未晞紧闭着眼,在床上翻了个身。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边的小鸟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她快速换好衣服下楼,眼中尚带着点新奇。
这个家,她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过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有些她不曾注意的地方在悄然改变。
沈蕴华正端着酱菜摆上桌,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笑了笑,招呼道:“醒了?正好,粥还热乎,吃饱了再去工作。”
程未晞慢悠悠地上前,往四周扫了一眼:“她呢?”
沈蕴华睨了她一眼,心知说的是沈疏桐,便坐在对面叹道:“一大早接了一通电话,匆匆忙忙就走了。”
“说是局里来了急件,催得紧。”
程未晞舀了一勺粥,没急着入口,垂眸问:“她经常这样吗?”
“情报这行,讲究的就是速度。”沈蕴华说着,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晚一分都能出大事。她身为科长,自然是要一马当先。”
程未晞想了想,随口道:“她喜欢吃什么?我一会儿给她带局里去。”
沈蕴华摆摆手:“不用带。她在工作的时候就不爱吃东西,送去了也是浪费。好在你们那有食堂,她不好特立独行,中午总会吃上几口。”
程未晞皱起眉:“那岂不是很容易生病?”
沈蕴华长叹一声,其中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谁说不是呢?前些年啊,她连家都不怎么回,整日泡在局里破译。还是我一把老骨头在她跟前卖惨,这才让她愿意隔几天回来一趟 。”
程未晞没说话,低头喝下这一口搁置许久的粥。
粥熬得绵软,米香混着酱菜的咸香在舌尖漫开,温温热热的,让人忍不住发出舒适的喟叹。
沈疏桐这人的行事作风,倒跟她的外表如出一辙。
吃过早饭,沈蕴华执意要送她出门。两人穿过院子,晨光正好斜斜地铺在石板小径上。昨夜被夜色笼罩的景致如今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两人眼前。
程未晞放慢脚步,看向东南角的花坛。
花坛边上,正放着一个简陋的泥塑小城。
说是小城,实则不过巴掌大,用黄泥捏的城墙歪歪扭扭,城门小得连手指都伸不进去。小城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边角裂了几道痕,边缘也被风雨磨平。
可经过这十五年的风雨,儿时的那座小城依旧屹立在小院的一角,被四周的石块围着,保护着。
程未晞缓缓靠近,记忆随着脚步涌入脑海。
初见沈疏桐时,她不过五岁,母亲将她带到沈家后,便匆匆离去。几岁的孩子总是恋家,总是心思细腻,她以为自己被丢下了,缩在角落不肯说话。
那时的沈疏桐只比她高一个头,生性内敛的她罕见地因为一声不情不愿的“姐姐”牵起她的手,打消她内心的紧张。
那个下着蒙蒙细雨的傍晚,沈疏桐拿着板凳坐在她身边,俯身用烂泥巴一点一点搭起一座小城,柔声道:
“往后,这就是你的家。”
默了默,担心程未晞误会,她又加了一句:“我们的家。”
沈蕴华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感慨道:“那时候你们还是不过腰身的小娃娃,未曾想,一眨眼,都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说着,她揩了一下眼角,像是被晨光刺的,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你妈妈当年摁着你的脑袋,让你叫姐姐,结果你红着眼,就是不肯叫。”
“谁想到,过去十七年,你们居然能一起工作。”
程未晞眨眨眼,将自己从久远的回忆里扯了回来,扭身笑道:“当年是我不肯叫姐姐,眼下是姐姐不许我叫了。”
沈蕴华闻言,伸手戳戳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长辈的了然。
“疏桐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昨晚她没反对,那就是答应啦!”
她弯起眼睛,压低嗓音,好似怕被人偷听了去。
“平日里别当着同事的面叫就没事,私底下啊,尽管叫!”
程未晞盯着沈蕴华愣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能脑补自己跟在沈疏桐身后不停叫姐姐的样子,更能想象出沈疏桐不堪其扰摆着臭脸的模样。越想越觉得有趣,简单的一句话,让她一大早笑出了眼泪。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沈蕴华跟着笑了几声,适时打断,“要是迟到了,可别怪疏桐罚你。估摸着时间司机也回来了,我让她送你。”
程未晞双手叉腰,舒缓笑岔气的酸胀感,点头答应。
——
时候尚早,楼道里还冷冷清清的,空气中弥漫着发酵了一夜的咖啡味。长廊尽头的门照例关着,其余科室的门大多虚掩着,零星几个早到的科员正埋头整理文件,空气中只有翻纸的沙沙声跟断断续续的电话铃。
她来得早,情报科也只有一两个科员,程未晞同她们打过招呼,扭头瞥了眼紧闭的办公室门,俯身拿起热水瓶,喉咙里哼着小调,朝茶水间走去。
一路上,她故作好奇,一边同陌生的科员打招呼,一边熟悉二楼的科室布局,唠完一阵,整座小洋楼的部门分布以及职级划分都让她摸得透透的。程未晞的心情愉悦,回到位置上,将昨天整理的情报档案又过了一遍,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好,又用铅笔在边角处做好附注,这才靠在椅背上,侧耳倾听办公室的动静。
她的听力向来比旁人更敏锐一些,不过几分钟,里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听着像是笔杆搁到桌面的声响,微不可闻,可就是稳稳落入程未晞的耳中。
程未晞当即起身,一手夹着文件朝办公室走去。
敲门声刚落下,里头便传来一声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进”。
程未晞推门进去,沈疏桐正坐在办公桌后,军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米黄的衬衫,领口的纽扣系到最顶头。桌面上摊着两摞文件,一边该是批过的,另一边该是没批过的。中间的空挡放着钢笔跟墨水瓶,眼下她正垂眸翻着一份电报,一行一行地浏览着。
看样子,清晨的那份急件该是处理完毕了。
程未晞上前,将手中的文件交给沈疏桐。
沈疏桐却是连头都没抬,接过便随手放在一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子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都笼在薄薄的光晕里,让她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分明,鼻梁挺直,下颔微收,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弧度,整个人端坐在那,像是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瓷像。
清冷,疏远,自成一个世界。
程未晞靠在桌边,掌心撑着桌沿,不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疏桐工作。
她知道情报科最重戒心,她初来乍到,底细不清,被分到的工作都是些边角料的文书工作。
恐怕在她之前,这些都有人做好了交给沈疏桐检阅过。
这倒正常,身为情报科科长,沈疏桐必不会贸然信任一个才来一天的新人。
但那股被忽视的感觉还是像根细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戳着她的心尖,让她不能好生喘一口气。
她在空军待了几年,是那批飞行员里仅有的几位女性,无论走到哪儿,旁人的目光多少会带点打量、好奇,或者钦佩。
就连昨天情报科的那几个科员都会好奇她作为飞行员的事情,询问她怎么突然来情报科了。
唯独眼前这个人,唯独本该最对她关切的人,却从昨天到现在,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不问她为什么从空军调来,也不问她有什么显眼的本事。
就连昨天在车里,在沈家,她也不曾对她多说一句话。
程未晞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往桌边挪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人搁在桌面上的手上。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甲剪得齐整,一丝不苟。
程未晞挪开视线,在目光落在沈疏桐的鼻梁上的刹那突然开口:“你又没吃饭?”
果然,沈疏桐的眉头一松,笔尖落在纸面上几秒未动。她眼睁睁看着纸张上晕开的墨迹,抬头看向程未晞。
目光毫无温度,像是在解密这句话的目的。良久,她才收回视线,轻飘飘一句:“忘了。”
语气坦荡,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简短的一句话让程未晞找到了存在感,她没接话,转手走到前面的窗前站定。窗子半开着,楼下人来人往,黄包车卖力地拉着顾客碾过高低不平的石板路,路过的轿车不时传出一声喇叭声,程未晞垂眸看着脚底下川流不息的人影,冷不丁冒出一句:
“要不要以后我都帮你带?”
身后的笔触声停了。
停顿的时间比上次更长,这一发现让程未晞脸上的笑容更盛,她背对着沈疏桐,像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压根没指望沈疏桐的回复。
良久,身后传来一句“不用。”
两个字,干而短,完全符合沈疏桐的行事作风。
程未晞轻呼出一口气,身后再度传来钢笔与纸张的摩擦声,她转过身,沈疏桐已经低下头,目光专注地扫过眼前的文件。
程未晞没有追问,目光扫过桌面,落在桌角的热水瓶上。军绿色的铁皮外壳,孤零零摆在那,位置突兀,像是某人想要喝水,拿起后发现是空的,又无奈放下。
程未晞的心情愉快,像是抓住了沈疏桐什么了不起的把柄一般提起热水瓶。
果然,是空的。
她将热水瓶提起来,动作轻快,全然没有被人拒绝的沮丧。
“咔哒”一声,大门合拢,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桌上不断滑动的笔终于停了下来,搁在纸面上,再度晕开墨渍。
沈疏桐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长时间的脑力劳作让她身心俱疲,被这么一打断后,心思罕见地难以集中。她伸长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出几分几不可闻的倦怠。
角落的门已关严了,但听着声响,木板哒哒哒的轻快碰撞声传入她的耳朵,就算是隔着门,也能感知到对方愉悦的心情。
她垂下眼,半晌,拿起那份沾着墨点的文件,又重新看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