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积压在天边的乌云如同翻滚的浪潮,气势汹汹地朝人间奔涌而来。随着“哐当”几声巨响,大地也跟着颤动。
铁轮滚过枕木,在刺耳的喷气声中稳稳停下。旧站台被这声巨响惊醒,一瞬的静默过后,人声像是积蓄已久的大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黏糊的空气中,藤条箱的铜锁在推搡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叫卖香烟吃食的,相互寒暄道别的,招呼亲眷的声响相互交织。
千万股声浪挤在一起,急急击打着耳膜。
站台尽头的渣土堆上,斜斜站立着一朵孱弱的小白花,火车扬起的风将它压弯了身,正左右摇摆着直起身子,一阵由衣摆带起的风又拂过它的花瓣,随风轻颤着。
循着风的痕迹视线向上,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垂在漆皮短靴上,拂去鞋尖沾染的尘土。腰带松松系着,动作间腰带随风飘动,衬得对方慵懒又张扬。
来人抬手压住浅灰的软呢帽檐,另一手提着一只半旧的皮箱。箱角磨得发白,看得出来跟着主人几经波折。她没有像旁人一般形色匆匆,反倒是站在原地,在人群的边缘微微仰着脸,在人头攒动之间眯眼深吸了一口气。
十五年了。
她的唇角荡漾着不紧不慢的笑意,在这车站的喧嚣中长呼一口气。
她终于回到了这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地方。
以一个清白的身份归来。
“程未晞小姐?”耳边传来一阵陌生的嗓音,程未晞睁开眼,落入对方试探的视线中。
见对方没有否认,李倩又上前一步,伸手示意道:“王处长命我来接程小姐。”
程未晞没有让人碰自己东西的习惯,她欠身一躲,无声拒绝。
李倩没有勉强,侧身为程未晞让路。
“王世钧人呢?不是说要来亲自接我?”
李倩轻呵了一声,解释:“处长临时接到任务,暂时抽不开身,就让我来。”
“但程小姐放心,情报科对程小姐尤为重视,等王处长抽出身来,定会好生为程小姐接风洗尘。”
话说得漂亮,可若当真重视,早就来这接应了,怎么会派个不起眼的人敷衍?
若不是在一次飞行任务中出了意外,她程未晞又怎会屈尊来情报科这种小地方?
想到这,程未晞眼中的不满愈加浓烈,重返故乡的欣喜也被一扫而空,她呼出一口浊气,冷着脸问:“科长是谁?”
李倩一顿,心知对方是在询问自己的上级。她的嘴唇微张,正想怎么开口介绍,好让眼前那位一脸不满的天之骄子对她的未来上级有个好印象,不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两人循着声音看过去,人群早就挤成一团,不过听着吵闹内容,无非是行走间你踩到我,我推到你的小事。
这一插曲打断了两人的思绪,李倩收回视线,做了个请的手势,催促道:“程小姐,请吧。”
程未晞撇撇嘴,倒不介意这一段插曲,洋洋洒洒地跟着李倩上了车。
旧式洋楼的墙面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老西界的马路上来往着衣着各异,气度不一的人们。程未晞一手提着手提箱,一手插兜,跟着缓缓进了洋楼。
漆皮短靴在地砖上发出的响声很快被远处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淹没,打字机嗒嗒的声音响成一片,穿着军装或便服的男女抱着文件行色匆匆,带过的风拂去程未晞一路的风尘。
空气中混着油墨、纸灰与隔夜咖啡的气味,与外头吹来的自由的秋风相互缠绕,清新之中带着几分难以忽略的沉闷。
程未晞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新单位。
李倩伸手示意,将她往大厅中央的红漆楼梯上带。那楼梯宽而厚实,踩上去,鞋跟会与木板发出沉闷而颇有节奏的声响。从二楼两边下来的职员不时侧目观察,探究能被李倩亲自带着来此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程未晞跟着李倩拾级而上,走向二楼东翼。
刚来到走廊,便瞧见情报科的门敞开着,里头有几个人影晃动。程未晞刚想问什么,就见门口那穿着军装的男人神情严肃,低着头,却不难看出他眼眸中的焦急。
那男人的领口微微敞着,像是彻夜未眠后不耐地松了松领子。
从他的军装来看,此人就是放了程未晞鸽子的情报处处长,王世钧。
“情况紧急。”随着两人的靠近,王世钧的嗓音变得逐渐清晰,“尽快破译,上头都在等着了。”
“手里的活都放一边。”
对面的女人没吭声,伸手接过王世钧递过来的薄纸。
她站在门框边,笔挺的军装裹着瘦削的身体,肩章在头顶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脸色是倦极了的惨白,眼底乌青,衬得双眼愈发深沉。她低头扫了眼密电,正准备转身。抬眼的当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处缓缓靠近的二人。
目光如风,扫过无关紧要的事物。女人收回视线,扭身快步往里走去。
李倩适时在程未晞耳边提醒:“这便是情报科科长,沈……”
沈字还没有完全发出来,门口的王世钧注意到两人的存在,大步上前,将人迎了过来。
“你便是从航委会调来的程小姐?”王世钧自顾自笑了两声,语气中带着亲近的意味,“早听说程小姐天赋聪资,不仅飞机开得好,在情报破译上也是功夫了得。”
“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程小姐这样的人才挖过来。”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才放了人家鸽子,赶忙解释:“方才我们急着截获这份密电,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眼下时间紧,程小姐能否帮忙一道破译?”
程未晞没答,故作没听见李倩方才的介绍,又问:“刚才的女人是谁?”
王世钧愣了愣,答:“那是你们情报科的科长,也是天赋极高的人才。但凡经她手的密电,没有解不开的。”
“就比如前年的那起郢特间谍案,她就是靠着截获的半份密电,顺藤摸瓜,将其在海城的线人连根拔起。”
他说得着急,介绍完又将话题扯回到今天的密电上去:“这份密电事关榆海任务,上级催得紧——”
程未晞不耐打断:“既然有这样的天才在,怎么还要我来?”
王世钧苦笑:“时间紧,任务重,多一人便能早一分。况且这份密电涉及三层加密,若单靠她一人,我也没把握她能不能在天黑前解出来。”
“多一双眼睛总是好的。”
程未晞没再问,脑海中回想起那女人方才那无意的、不屑的一瞥,自骨子里涌出的好胜心让她的掌心发痒。
自从那次意外,她消沉了一段时间,对于这次的任务安排,她也没有过多打听,一心只想着在这过渡一段时间,再回她的军队里去。
她将皮箱往脚边一搁,伸手朝王世钧又要了一份密电,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铅笔,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解密。
窗外的梧桐叶正被风翻得哗哗作响,笔尖与纸张的摩擦顺着她的肌肤渗透进她的脉搏。她浅浅换了一口气,目光冷静扫过眼前的一道道密文。
第一道加密层是很简单的凯撒移位,程未晞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破解。不过第二层倒有些棘手,对方像是在内容上做了特殊标记,特地绕开了寻常的套路,让人在破译的过程中不禁怀疑自己的答案。
程未晞咬着铅笔的尾端,眉头紧蹙,指尖压着的纸张洇出一点潮意。走廊外人来人往,不时向王世钧点头问好,不时向里面的程未晞投来好奇的目光。
脚步声、说话声与电铃声在她的耳朵里都成了模糊的蜂鸣,她盯着眼前的字符,心跳逐渐加快。
最后一层加密似是夹杂了方言与郢语的习惯,程未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捋清自己的思路。再睁眼时,笔尖瞬时落下,接连填出七八个字符。
快了!
她在心里暗暗说道。
还差最后几个,她就能——
她的指尖崩得发白,余光投向里头安静的办公室,对胜利的渴望与骨子里的张扬让她忍不住双手颤抖。
“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头的女人目不斜视,双唇紧抿,快步略过程未晞,将手里的纸张交给王世钧。
“破译出来了。”
程未晞的笔没停,可心跳却因为这一句话漏跳了一拍。
最后几个字符她几乎是靠着直觉胡乱写上,字迹潦草,笔锋张扬,待写完最后一笔,她直接将手腕一甩,纸页贴着桌面滑出,发出沙沙的声响。
众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再缓缓挪向不偏不倚、滑向王世钧的纸上。
程未晞呼出一口气,目光越过旁人的肩膀,看向墙上的挂钟。
六秒。
除去寒暄耽误的时间,她比那个目中无人的女人晚了整整六秒。
铅笔被她不满地撂在桌子上,笔身打了个转,滚到桌上的木缝里,卡住了。
程未晞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喉间泛起一股涩意。但她面不改色,只抬手将领口的扣子松了两个,给自己多几分喘息的空间。
王世钧接过两份稿子,目光来回移动,整整检查了几遍,眉头才慢慢舒展。
“分毫不差。”他向两人投来欣慰的目光。
“正好。”紧张的情绪因为王世钧的几阵笑声舒缓了不少,他的语气轻快,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打转,“你们俩姐妹多年未见,如今密电已破,总算是能腾出空来,好好叙叙旧。”
窗外拂过一阵清爽的秋风,发丝轻挠着程未晞的脸颊,她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眉头一跳,缓缓看向站在前头的女人。
姐妹?
情报科科长,沈疏桐?
扣着扣子的手缓缓坠下,指尖微微发麻,远处的嘈杂逐渐远去,只剩墙上的挂钟发出颇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秒,都像那六秒的回响。
她尚未从敌对的状态中调整过来,却猝不及防地撞上沈疏桐那对疏离的双眸。
儿时的回忆与此刻清冷孤傲的面容重合,程未晞的嘴角抽动,在众目睽睽下大胆打量着十五年未见的沈疏桐。
这样的目光太过大胆,刺得在场众人后背发热。王世钧抬抬手,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程未晞换了一副面孔,大步上前,勾搭住沈疏桐的胳膊亲昵道:“姐姐,好久不见。”
王世钧的眉头一跳,心脏因为这个举动而猛烈跳动。
谁人不知他这位情报科科长不苟言笑,不喜与人接触,平时他就算有再急的密电,也是隔着一人的距离远远交给她。
想来这位程小姐在国外待的时间太久,沾上了洋人的习惯,早忘了国人之间克制的分寸感。
果然,沈疏桐的眉眼一冷,干脆地抽出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工作场合,请称呼职称。”
说着,她偏过头,看着程未晞僵住的笑容一字一句:“请叫我沈科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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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