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风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上,仰头看着他。
她没说话,但那副模样分明在说——想出去,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沈渡低头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笑了。
“林小姐,”他声音带着几分认输的意味,“你这又是何必。”
他没再坚持,捂着伤口,慢慢折返回去。经过茶几时,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军刀——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林晚风松了一口气,跟上来:“你不走了?”
沈渡走回沙发边坐下,声音有些懒:“林警官这副模样,我一个伤员,怎么拗得过。”
他没再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绷带,拿起军刀,利落地割断。
绷带散开,一圈一圈从他身上滑落。
林晚风看着他动作,心里一紧。
“你做什么?”
“取子弹。”他把割断的绷带扔到一边,开始解里面缠得更紧的纱布,“镊子、酒精、打火机。”
林晚风怔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轻笑道:“不然呢?人出不去。不取子弹的话,只能死你家里了。”
“可是——”林晚风的声音卡了一下,“若是子弹刚好在血管上,子弹一取出,你会立刻——”
“赌一把。”
“赌什么?”
他低头继续拆绷带,声音低沉:“赌我命大。”
林晚风站在那儿,看着他。
绷带已经拆到最后几圈,纱布粘在伤口上,他咬着牙扯下来,闷哼了一声。
血又开始往外渗,顺着胸口往下淌,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没吭声,只是把纱布扔在一旁,抬头看她。
“林小姐,再不动手,血就流干了。”
林晚风咬了咬牙,转身去翻医药箱。镊子——有,酒精——有,碘伏也有。打火机——她在抽屉里翻了一通找到一个,是上次点蚊香剩下的。
她把这些东西摆在茶几上,又找了条毛巾叠好递给他。
“咬着。”
他看了一眼,没接。
“用不着。”
林晚风没理他,把毛巾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没咬。
“你帮我。”他说。
林晚风愣了一下。
“我自己够不着。”他抬眼看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帮我取。”
林晚风的手抖了一下。
“我——”
“你学过急救。”他说,“你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手法很专业。”
“那是包扎,不一样。”
“差不多。”他低下头,把镊子递给她,“从进去到夹出来,就一下。”
林晚风看着那把镊子,没接。
“你手在抖。”他说。
林晚风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
“我没做过。”她说,声音有些哑,“我没取过子弹。”
“我知道。”
“我可能会弄错。”
“我知道。”
“我可能会害死你。”
他没说话。
伸手,握住她攥着拳头的那只手,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镊子放进她掌心。
“死了算我的。”他说。
林晚风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苍白的,虚弱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重伤快要死的人。
“所以,”他笑了一下,很轻,“拜托你,下手准一点。”
林晚风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镊子,用酒精棉球反复擦了几遍,又用打火机烧了一下镊子尖。火光在指尖跳了一下,灭了。
她蹲到他面前。
伤口就在眼前。锁骨往下三四指的位置,边缘烧灼得发黑,中间是一个暗红色的洞,血和组织液混在一起,看不清楚里面。
“看得见吗?”他问。
“看不清。”她实话实说。
他拿起茶几上的台灯。
他把台灯递到她手边,举着,对准自己的伤口。
“现在呢?”
林晚风凑近了些。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她看见了——那颗子弹,嵌在伤口深处,金属的边缘被血和组织裹着,露出来一点点暗沉的铜色。
“看见了。”
“那就动手。”
林晚风握紧镊子,把镊子尖探进伤口。
他的身体绷紧了。她感觉到他的肌肉在抖,但他没动,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个伤口,只看见那颗子弹。镊子尖碰到金属的时候,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毛巾。
“找到了。”她说。
“夹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夹住子弹的边缘,往外拔。
没动。
卡住了。
她的手指在抖,她能感觉到。她把牙咬紧了,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动。
“卡住了。”她声音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一秒。
“转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更低沉,“子弹可能卡在骨头上了。转一下再拔。”
林晚风屏住呼吸。
然后她转了。
他闷哼了一声,整个身体都在抖,但他没动。一只手攥着毛巾,另一只手撑着地板,指节泛白。
她把镊子转了半圈,感觉到那颗子弹松动了。
然后往外拔。
很慢。一点一点地。
子弹从伤口里滑出来的那一刻,她听见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镊子夹着一颗变了形的弹头,从伤口里退出来。弹头很小,黄铜色的,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
她把子弹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出来了。”
毛巾从他膝盖上滑落,已经被攥得变了形。他整个人靠在沙发边上,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在笑。
很浅,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半阖着。
“林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手艺不错。”
林晚风没理他。
她手忙脚乱地拿纱布压住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用力按着。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林晚风按压的手臂都因用力而僵直。
血还在渗,但比刚才好多了——没有那种止不住的涌,只是慢慢往外洇。
他没说话。
她抬头看他。
他靠在沙发边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下颌绷得很紧,但他在看她。
嘴角微微翘着。
“赌赢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头往旁边歪了过去。
林晚风心里猛地一沉。她一只手死死按着他胸口的纱布,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脖子。
脉搏。
有。
很弱,但还有。
她跪在他身边,按着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眼睛。
“没死。”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别哭。”
林晚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湿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抹掉,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你闭嘴,”她说,“省点力气。”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呼吸很浅,但还算平稳。
林晚风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
茶几上,那颗变形的子弹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