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天亮了

林晚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跪在沙发边,双手死死按着沈渡胸口的纱布,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后来手麻了,胳膊也麻了,连后背都开始发僵。

她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边上,头枕着沙发垫,眼睛还盯着沈渡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

林晚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还是烫。

发烧意味着感染,但是家里没有抗生素,只能靠他自己硬抗。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手机没电,墙上的钟停了,手表也停了。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连同这间屋子一起,封在这个雨夜里。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

噼里啪啦的,砸在窗户上,像是永远不会停。

林晚风实在太累了。

值班十二个小时,又在巷子里捡了个重伤的男人,跟他周旋、取子弹、止血、包扎——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之前,她还在想:不能睡,得看着他,万一伤口又出血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梦里全是硝烟。

她站在一片废墟上,脚下是碎砖和瓦砾,远处有火光在烧。

耳边是炮声,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有人在她身后喊:“团长!团长!阵地守不住了!”

她想回头,身体却动不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守住。”

“人在阵地在。”

“谁都不许退。”

那个声音——是沈渡的。

林晚风猛地惊醒。

---

天亮了。

清晨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微微刺眼。

林晚风眨了眨眼,脑子还是懵的。

她趴在沙发边上,脖子僵得动不了,胳膊麻得没有知觉。

然后她听见了——

雨停了。

外面没有雨声,只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隔着窗户传进来。

林晚风猛地坐起来。

“沈渡!”

她下意识去看沙发上的人。

他还躺在那儿,姿势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样,头微微侧向一边,眼睛闭着。

脸色比昨晚更白了。

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额头上的汗已经把沙发垫洇湿了一片。

林晚风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

比昨晚还烫。

“沈渡?沈渡!”她拍了拍他的脸,用了点力气。

没反应。

她又拍了几下,声音更大了:“沈渡!醒醒!”

还是没反应。

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睁开,但最终还是没有。

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林晚风把耳朵凑过去。

“……守住……阵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晚风的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表。

07:03。

然后又抬头去看墙上的钟。

秒针在走。

一格一格,稳稳当当的。

时间恢复正常了。

林晚风愣了一秒。

然后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

深吸一口气。

往下按。

门开了。

熟悉的楼道,灰白色的墙壁上贴着小广告,对面邻居家门口放着两袋垃圾,楼上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

“今天是2025年10月27日,星期一,农历九月初六。上海今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21度——”

2025年。

10月27日。

星期一。

是2025年。

林晚风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熟悉的楼道,忽然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能是松了一口气,也可能是更慌了。

因为门是开了,时间也回来了,但沈渡还在沙发上,高烧昏迷,叫都叫不醒。

她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

“哎呦!”

一声惊叫从旁边传来。

林晚风转头,看见楼上的王奶奶正拎着菜篮子从门口经过,被她突然开门吓了一跳,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没拿住。

“林警官?你这是怎么了,一副掉了魂的样子?”

王奶奶七十多岁,住在林晚风楼上,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平时对林晚风挺照顾的,逢年过节还给她送饺子。

林晚风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奶奶,”她的声音有点抖,“小区来电了吗?有信号了吗?”

王奶奶一脸疑惑:“昨晚没停电呀。什么信号?”

没停电。

林晚风愣了一下。

昨晚明明停电了,她进门的时候按开关没反应,还拿了台灯出来。

但王奶奶说没停电。

那昨晚的停电——

林晚风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王奶奶,我先用下您的手机——”她往前迈了一步。

话没说完,王奶奶忽然惊叫出声。

“哎呦我的老天!”

她指着林晚风的手,脸都白了。

“你这怎么一手血!”

林晚风低头。

自己的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从指缝一直糊到手腕,有些已经结成薄片,有些还黏在皮肤上。

是沈渡的血。

昨晚她给沈渡取子弹,取完子弹后为了止血,一直按着他的伤口,按了一整夜,血渗过纱布,沾了她满手。

她没来及洗。

“林、林警官,你这——”王奶奶往后退了两步,脸色越来越白,“我晕血,我不行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林晚风下意识想去扶她。

“别别别!”王奶奶赶紧摆手,往旁边躲,“你你你别过来!你那一手血,我见了要晕的!”

林晚风停住脚步。

王奶奶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脸色还是白的。

“林警官,”她的声音发虚,“你这是怎么弄的呀,吓死人了。”

林晚风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脑子飞速转着。

不能说真话。

说真话会把王奶奶吓出心脏病。

“是鸡血,”她说,声音尽量平稳,“杀鸡不小心弄身上了。”

王奶奶睁开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你个小姑娘在家杀鸡?”

“嗯,”林晚风点头,“炖汤。”

王奶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门,嘴里嘀咕着:“哎呦,了不得哦,见不得见不得。”

她拎着菜篮子,健步如飞地往楼梯口走,边走边回头:“当警察的小姑娘就是胆子大的很哦!”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林晚风站在门口,看着王奶奶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迅速转身进屋,先开了灯。

灯亮了。

有电了。

她又去把手机插上充电器。

屏幕亮起来,信号格满的,一格都没少。

她点开拨号界面,按下三个数字。

120。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住了。

沈渡身上的伤,不是普通的外伤。

是枪伤。

她瞒不住。

更何况,她是警察——她也不能瞒。

医院看到枪伤,一定会报警。

尽管情况特殊,但事实是——她捡到一个身上带着枪的人,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没有第一时间上交枪支,而是把人私自带回了家,处理了伤口,甚至帮他取了子弹。

如果严格按程序走,她已经违规了。

更重要的是,沈渡本人会被怎么处理?

她亲手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手枪,带子弹的。

非法携带枪支,按照《刑法》第一百二十八条,违反枪支管理规定,非法持有、私藏枪支、弹药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林晚风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昏迷不醒的沈渡。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苍白的,安静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救人要紧。

她闭了闭眼。

手指按了下去。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昨晚他说的话忽然涌上来,一句一句的,像潮水。

“你不怕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也许我死了,你就可以返回你的时空了。”

“死在战场上,是我的归宿。”

“赌我命大。”

“林小姐,手艺不错。”

“别哭。”

她的眼眶有点热。

“您好,这里是120急救报警中心。”

林晚风睁开眼睛,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冷静:“你好,我需要一辆救护车。静安区XX路XX弄XX号,XX小区,X号楼,一楼。有一名男性患者,25岁左右,右胸部枪伤,子弹已取出,伤口感染,高烧昏迷。请尽快。”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枪伤?”

“是。”

“请问您是——”

“我是警察。”林晚风说,“民警。这是我的辖区。”

“……好的,我们马上派车。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好。”

电话挂断。

林晚风把手机放下,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看着沈渡。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沈渡,”她轻声说,“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你撑住。”

他没反应。

她又说:“雨停了。天亮了。抗战胜利了,中国强大了。”

他睫毛微颤。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把手上的血洗干净,又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敷在他额头上。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那把枪——她打开抽屉,把弹夹装回去,放进一个透明密封袋里,封好。

那把军刀——也放进密封袋里。

还有那两枚上校领章。

还有那块怀表。

她从他的军装口袋里摸出来的,铜壳的,边缘磨得发亮,表盖上有轻微的划痕。

她翻开表盖看了一眼。

指针停了。

时间显示的是——

她愣了一下。

5:15。

昨晚他给她看的时候,指针在走,是1937年的时间。

现在,指针停了。

林晚风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不知为何,心跳莫名快了两下。

也是同一瞬间,像有什么画面在意识深处一闪而过。

但她没时间多想。

她把怀表也放进袋子里,然后把袋子封好,放在茶几上。

这是证物。

她是警察。

她必须按程序来。

哪怕这个案子,她自己就是亲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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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自1937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