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刑讯顶罪

大理寺监牢的刑房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链、皮鞭、烙铁、夹棍,在灯火下泛着冷冷的光。地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混着潮湿的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辞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卷宗,可他一个字也没有看。周齐站在他身侧,面色沉凝。两个狱卒站在门口,等着吩咐。

“把昨天那两个人带过来。”江辞云的声音很淡。

周齐点了点头,示意狱卒去提人。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传来铁锁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监牢里格外刺耳。

不一会儿,裴云昭和青禾被带了过来。青禾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可比起昨天已经好了许多。那碗粥喂下去,他的眼睛有了些神采,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他走在前面,脚步还有些虚浮,可腰板挺得很直。裴云昭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怕他摔倒。看见刑房里的阵仗,裴云昭快走两步,挡在青禾前面。

周齐示意狱卒把两个人绑到刑架上。两个狱卒上前,一个去拉青禾,一个去拉裴云昭。

“放开他!”裴云昭挣开狱卒的手,护在青禾面前,“你们冲我来,和他没关系!”

青禾从裴云昭身后探出头,声音虚弱却坚定。“一切和裴公子没关系。刺杀冼明畅是我一个人做的,你们放了他。”

江辞云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好一对苦命鸳鸯。今天你们谁也逃不掉。”他看了狱卒一眼。两个狱卒会意,一个抓住裴云昭的胳膊,一个把青禾从裴云昭身后拽出来。裴云昭挣扎着想去拉青禾,另一个狱卒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合力把他按在刑架上,铁链哗啦啦地响,手腕被锁住,脚踝也被锁住。青禾也被绑在旁边的刑架上,铁链勒进手腕,他咬着唇,一声不吭。

江辞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京城连环杀人案,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青禾慌忙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裴云昭和谢翎在做一件大事,可那件大事是什么,他从来不敢问,也从来不知道。

江辞云的目光转向裴云昭。裴云昭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砖,默不作声。

周齐从墙上取下鞭子,走到青禾面前。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啪”的一声落在青禾身上。青禾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衣裳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渗出细细的血痕。

“住手!”裴云昭疯了似的挣动铁链,铁链哗啦啦地响,手腕被磨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放了他!我说!我什么都说!”

江辞云抬起手。周齐停了手,退到一边。

“现在可以说了吗?”

裴云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青禾,青禾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裴云昭闭上眼睛,又睁开。

“是我杀的。”他的声音沙哑,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都是我一个人杀的。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李二狗——都是我杀的。我就是当年的王易。”

青禾愣住了。他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裴云昭。王易?王易是谁?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裴云昭和谢翎在做一件大事,可那件大事是什么,他从来不敢问。原来是这样的大事。

江辞云的目光沉了沉。“不是谢翎吗?”

裴云昭摇头。“和谢翎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被我连累的。”

江辞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你们什么关系?”

“朋友。”裴云昭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江辞云的声音提高了,“你们不是互相喜欢吗?他不知道你做的事情?”

裴云昭沉默了一瞬。“不是。我只喜欢青禾。”他偏过头,看着旁边刑架上的青禾,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只喜欢他。从始至终,只有他。”

江辞云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和谢翎是怎么回事?”

裴云昭沉默了很久。刑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油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谢翎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不想和你们这些高官掺和在一起。所以你给他赎身,他不肯。你强行把他留在府里,他只能找我帮忙,想要摆脱你。仅此而已。”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你觉得我会信吗?”他的声音冷下来,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鞭子。那鞭子比周齐用的那根更长,鞭梢编着细小的倒刺,在灯火下闪着冷冷的光。他走到裴云昭面前,扬起鞭子。

“啪!”

鞭子落在裴云昭身上,衣裳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裴云昭的身体猛地绷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要!”青禾在旁边拼命挣动铁链,手腕上的血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不要打他!求求你不要打他!”

江辞云没有停。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裴云昭的衣裳被抽得稀烂,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衣摆往下淌。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来说。”江辞云转过身,走到青禾面前,鞭子垂在身侧,鞭梢还在滴血,“他说的是真的吗?”

青禾看着裴云昭,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双正看着自己的、平静的、温柔的眼睛。他不知道裴云昭在说谎,他也不知道案子是谁做的,但云昭说什么他只能认可什么。

“是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云昭一直喜欢的就是我。我们只是和谢翎关系好,所以才帮忙的。他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

江辞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说话,扬起鞭子。

“啪!”

青禾的身体猛地缩紧,咬着唇,血从嘴角渗出来,可他没有叫出声。

“不要打了!”裴云昭疯了似的挣动铁链,铁链哗啦啦地响,手腕上的血溅出来,溅在刑架上,溅在地上,“他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你放了他!”

江辞云停了手。他看着裴云昭,又看着青禾。都这样了,还不肯改口。看来他们说的,没有问题。他走回案后坐下,把鞭子扔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谢翎的武功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学的?”

青禾愣住了。谢翎会武功?他印象里的谢翎,永远是那副清清淡淡、弱不禁风的样子。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云昭先开口了。“我教的。”他的声音沙哑,可很稳,“和青禾一起教的。本来是让他们防身的,可他造诣很好,只用了两年,就出神入化。”

江辞云看着裴云昭。将信将疑。两年,出神入化。那是怎样的天赋?可他没有追问。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他真的只是不想攀附权贵吗?”

裴云昭没有回答。江辞云看着他,又看着青禾,看着他们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们紧握的拳头和发白的指节。裴云昭真的是王易吗?那些案子真的是他做的吗?谢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一切都说得通,又好像哪里都不对劲。

“把他们带回牢房。”他站起身,“明日再审。”

狱卒上前,解开铁链。裴云昭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刑架站稳,踉跄着走到青禾身边。青禾已经被解开了,靠在刑架上,手腕上的血还在流。裴云昭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靠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裴云昭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江辞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江辞云看不懂。

裴云昭转回头,扶着青禾走了出去。走廊里,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谢翎,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既然已经报了仇,希望你远离这一切,去过平凡的生活。不要再来大理寺,不要再来找江辞云,不要再管这些事。

刑房里安静下来。江辞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些卷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裴云昭说的话,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案子就可以结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王易——裴云昭就是王易,人证物证俱在,可以结案了。可一切又顺利得太不对劲了。真的和谢翎没关系吗?他只是被牵连其中的吗?江辞云总觉得他们之间太信任了,那种信任,不像是普通朋友。

他想起谢翎说“我喜欢他”时的眼神,想起他挡在裴云昭面前时的决绝,想起他站在大理寺门口、失魂落魄的样子——那是在演吗?如果是演的,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如果不是演的,那他对裴云昭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裴云昭说他和谢翎只是朋友,说他只喜欢青禾。可谢翎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谢翎和自己又算什么呢?他如果不想攀附权贵,自己可以辞官。他可以不当这个大理寺卿,可以不当丞相的儿子,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可以和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他宁愿骗自己,宁愿让自己恨他,也不肯说一句真话。

他那么厉害的武功,为何还能困于男风馆?他如果不想待在那里,谁能拦得住他?他为什么要留在那里?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见他?为什么要从秋千上坠落,落在自己怀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些刑具,看着桌上那根带血的鞭子,看着地上那些点点滴滴的血迹。谢翎,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到底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刑房,落在地上,落在那滩血迹上,落在那些散落的铁链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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