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大理寺门口,人还不多。谢翎站在台阶下面,衣裳还是昨天那件月白的衫子,站在晨风里,衣摆轻轻飘着。他来得太早了,早到门口的守卫都还没换班,早到街上的早点摊子才刚刚支起来。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大理寺那扇朱漆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金字匾额,看着匾额上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马蹄声从街角传来。谢翎转过头,看见江辞云的马车停在巷口。他掀开车帘,下了车,一身官服,脸色还是那么白,眼底有青黑的影。他看见谢翎,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十几步。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早点摊子的油烟味和深秋的凉意。江辞云没有走过去,谢翎也没有走过来。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谢公子没事,我就走了。”江辞云的声音很淡,抬脚要走。
“等一下。”谢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裴云昭昨天没回家。我……我想过来看看他。”
江辞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恐怕看不到他了。他昨天劫狱,已经被抓了。”
谢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白得像纸。“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似的惊讶,“他一向老实本分,是不是搞错了?”
“我亲自抓的,不会错。”江辞云的声音很平静。
谢翎不再说话。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失魂落魄的。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风从背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摆,吹起他鬓边的碎发。
江辞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告诉谢翎裴云昭被抓了,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做。他会来救他吗?会来劫狱吗?会露出更多的破绽吗?可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来,不要出现,不要让我亲手抓住你。即使你骗了我,即使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他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守卫换了班,久到早点摊子收了,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谢翎转过街角,脚步就变了。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冷静。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人跟着——江辞云的侍卫,从昨天晚上就跟到现在。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身后的脚步声跟了几步,忽然停了。谢翎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他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往城外走去。
城郊别苑的门虚掩着。谢翎推门进去,掌柜的已经等在堂屋里了。他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很亮,是谢翎父亲旧时的故交,王家出事后带着谢翎逃出来,隐姓埋名,开了醉香楼做掩护,这些年一直在暗处帮他。他看见谢翎进来,站起身,面色凝重。
“公子。”
谢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如今,只能提前完成复仇,再倾所有人之力,营救裴云昭和青禾。之后所有人隐秘,离开京城。”
掌柜的愣了一下。“冼尚书不是已经死了吗?”
谢翎抬起头,看着掌柜的眼睛。“还有江丞相。当年是他们两个人指使知府杀害我一家。我不光要复仇,还要从江丞相口中知道,当年为何杀害我们一家。”
掌柜的脸色变了。江丞相,江辞云的父亲。“可江丞相是江公子的父亲。”他的声音很轻。
谢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等我复了仇,救出来裴云昭和青禾,自会把我的命交给他。”
掌柜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谢翎那张平静的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他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我们怎么做?”
谢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别苑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花期,金黄色的花密密地开着,香气浓得化不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掌柜的。
“通知丞相府我们的人,今晚放我进丞相院子,替我掩护,进丞相房间。”掌柜的点头,记下了。谢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的事。“同样今晚,在我进丞相府以后,派我们潜伏在丞相府的人,去大理寺通知江辞云,丞相被刺杀身亡,引江辞云回府。那时候大理寺肯定守卫薄弱,派我们所有暗处的人,去大理寺劫狱。”
掌柜的攥紧了手。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潜入丞相府刺杀当朝丞相,劫大理寺的狱,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成功了,他们所有人都要隐姓埋名亡命天涯。失败了,就是死路一条。
“那你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翎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无论我能否活着出来,所有人都必须撤离。把我们这些年经商的钱全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去过平凡的生活。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掌柜的霍地站起来。“不行!公子,你不能——”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
谢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可是。”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听我的命令。”
掌柜的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遵命。”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红了。
谢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那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摇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