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轶睁开眼,黑灰色的木质雕花映入眼帘。
他动了一下,浑身酸疼。
江轶侧头,拿起床边的眼镜,稀疏的阳光只在破碎的窗口钻进一半,便逃也似的消失不见。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裤脚被撸到了小腿,裸露在外的脚踝被缠上了一圈白色的布。
昨晚的记忆鱼贯而入。
脑袋被挤压和大火焚身的痛楚似乎被镌刻进了细胞里,一想起来,指尖便不住地颤抖。
江轶握住发颤的手指,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烧伤的痕迹。
一摸兜,果然口袋空空如也。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有点疼,脚踝皮肤凉凉的,应该是涂了消肿的药。
不想也知道,最后是阎阳救了他。
江轶试着走了两步,有点疼,但能忍住。
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村长来寻,检查尸体。
笔锋凌厉,字体遒劲。
啧。
还真是人如其字。
江轶揉了揉空荡荡的胃,昨晚一直在帮阎阳打掩护,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
下了楼。
饭菜的香气便直往江轶鼻子里钻。
他咽了下口水,从桌上拿了两个鸡蛋,一路小跳着离开了丙家。
.
农历七月十四。
阴天。
太阳被云遮着,只偶尔露个头,表示下存在感。
江轶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不远处乌泱泱聚集了一群人,彼此交谈的声叠在一起,和一群围着腐肉打转苍蝇的嗡嗡嗡没什么区别。
他跳着靠近人群,想要在里面找到阎阳或是其他人的身影。
但人太多了,他什么都看不到。偏偏这些人说的还都是方言,一句都听不懂。
有人发现了他,拽了拽身边人,那眼神活像看见了什么带有传染源的病毒。
江轶虽然不爽,但好歹周围人自发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看见了地上的担架,也看见了担架上摆着的三具尸体。
怎么会是三具???
江轶记得昨晚明明只响起来两声惨叫。
而且...
他盯着眼前的这间小院,这不是他们居住的甲乙丙丁戊五家中的任何一家。
这是普通村民的房子!
.
村长脸色阴沉地从院子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阎阳等人。
江轶数了一下,不算他,还有5个。
只有胡子男不见了。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上,也就是说这三个人当中...有两个是村里的村民?
看村长的脸色,显然这件事也出乎了他的预料。
怎么回事?
江轶刚想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在一众人的身后,还有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竟然是...小虎子?!
他下意识看向两个院子之间的缝隙。
那正是昨晚他们待过的胡同。
而小虎子家就在不断发出敲门声的那间院子。
江轶看向村长身后的阎阳。阎阳抬头,视线和他对了个正着,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江轶想起昨天下午阎阳凑在小虎子耳边的说话的样子,胳膊上的汗毛根根竖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知道。
村民的死,和小虎子脱不开关系,和阎阳也脱不开关系。
江轶的心一下子被搅乱了。
尽管理智告诉他:这里的人不一定是人,他们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干脆只是虚假的存在。但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他一时间真的很难将这些和自己如此相同的生物划分到别的物种上去。
尤其是那些会哭会笑的孩子。
江轶别过脸,垂下了眼眸。
大概率是阎阳教唆那个孩子杀了他的父亲。
可为什么?
仅仅只是作为…吸引怪物的诱饵?
另一个村民又是怎么回事?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了脚踝的白布上,洗脑似的一遍遍告诉自己‘这里是相片世界,不是现实,不管阎阳做了什么,都不是自己该操心的。’
这才让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踮着脚走向人群…
.
众人聚在一起时,气氛明显更加压抑了。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心事。
一行六人,自发的分成了三组。
楚杰和祁樊。奚姐和乔思雨。阎阳和江轶。
江轶看了眼奚姐和乔思雨。
姓陈的那个胡子男死了,奚姐作为他的伙伴,伤心同伴的离去或是孤身一身的防备在所难免,但那个叫乔思雨的女生表现的却有些奇怪...
作为一个还算有些天赋的美术生对于人脸上的情绪还是很敏感的。尤其这两人在看向他们时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防备和怨恨。
奚姐其实隐藏的还算好。但乔思雨明显入世不深,尽管极力掩饰,还是被江轶捕捉到了。
“思雨...”
仍旧是楚杰第一个开口,“你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思雨听到这个问题,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脸色也跟着惨白了起来,浑身抖得和筛糠似的。奚姐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惊恐的回忆里走出来。
“发生了什么?”话一出口,眼泪便跟着落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不应该比我更清楚么?”
“什么意思?”楚杰皱眉。
“什么意思?”乔思雨面露讥讽,“你说你们晚上出门了?”然后视线又转向了江轶,“你说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招惹到那个鬼东西?”
“那为什么昨晚我和陈哥出去的时候没发出半点声音,他还是被那个怪物拔掉了舌头?!”乔思雨双眼通红,显然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也不管身边奚姐的阻拦,“我们对你们的话深信不疑,结局就是成了你们实验的小白鼠!”
“你们还是人吗?!竟然拿别人的命来试错!楚杰,你那晚根本就没出去吧?只是在楼下待了一晚,让奚姐以为你出去了。还有你...”
她指向桀骜少年祁樊,“别以为你做的那些肮脏事没人知道!是你杀了和你一起住的那个人!抢走了他的相册!原本属于他的生机!”
“还说遇见怪物什么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呵呵...”乔思雨的眼里满是愤恨,“还真是好算计...”她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声音嘶哑的像在诅咒,“你们这些杀人凶手,不会有好下场的!”
乔思雨说完就跑了,奚姐看着乔思雨的背影,只迈出了一步便停了下来。她走回原来的位置,也不说话,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
“现在的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楚杰一眼都没瞥乔思雨离来的方向,仿佛对方是死是活是走是留都和他无关。只是看向江轶,话却是对着阎阳说的。“江小哥这腿是昨晚在神树那儿下受的伤吧?”
江轶点头。
将昨晚发生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但中间隐瞒了他和阎阳躲在胡同时旁边院子发出的动静,只说蛇怪被尖叫声吸引,他们最后才有机会逃跑。
“也就是说,那怪物不仅察觉到了你们,还在附近徘徊了很久...”楚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你还有听到那条舌头说话么?”
江轶一怔,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那点灵光消失的太快,他压根没来的及抓住。
“没有。”江轶回忆昨晚看到的那些舌头。
舌头还是那些舌头,许多小舌拼接在一起,像张形状怪异的百家被。但显然已经没有了昨天的自主力,也不再震颤,除了鲜血淋漓新舌头的舌尖外,其他舌头看上去就只是怪物的一部分。
楚杰在思考。
楚杰眯着眼睛,手指一下下抚摸着他耳朵上的蓝宝石耳钉,“还记得那个纸人之前说,这里的神女祭,外人是不能参加的么?但如果我们不是外人呢?”
“什么意思?”江轶感觉似乎有一记重拳直击在了他的心口。
脑子转的飞快。
外人...
外人...
一年一次...
娶妻...
神女祭之前归...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7个离开村子在山脚下树荫下坐着的村民。如果他们不是在等人来接,而是...在等神女祭的开始呢?!
那几个人之所以可以离开...
是因为有人补上了他们的空缺!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所以古人祭祀,上香上三柱,祭品也是摆三盘。而他们十人中,只有三个是既定的祭品,另外七人则是替身。
但规则是绝对公平的,祂不会强制规定谁是祭品谁是替身,而是将筛选的权利交到了他们自己手上。
这就是当他们人数大于7人时,怪物才会对他们视而不见的原因。只能通过违反村长告诫的‘神女夜游不可喧哗’这条规则筛选出祭品。
这样的话...
第一晚在他们的院子里放装肉块的碗,难道就是作为筛选祭品的引子?
但他记得楚杰当时说过其他村民的院子也有...
“你确定当时其他院子也有装有血块的碗?”
楚杰挑眉,似乎看出了江轶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点头,“但村民院子的那些碗是空的。除了你们和最开始死的那两个人的院子以外,另外的乙丁戊三家的碗我在院子的角落看见了。而且上面都有明显干涸的血迹。要知道蛇怪吞噬血肉是连碗一起吞下去的。我观察过剩下的3个,上面的花纹几乎一模一样。我在村长还有今早死亡的两个村民院子的角落里看到了同样的3碗。只是这三个碗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江轶心中了然。
有灰尘堆积,就说明碗空置的原因不是因为被清洗过,而是之前就是空的。
还有昨晚...那东西明明就要触碰到他,却在旁边院子出现动静后立马离开更换目标...
难道说比起他们这些替身村民,真正的村民其实更受神女的‘喜爱’?
也许这个怪物一直以来真正想要的都是这个村子的人的舌头!
而且照隔壁院子死掉的那个村民来看,哪怕什么声音都不发出来,也会被怪物瞬间锁定情况来看,这个村的村民能吸引怪物的其实有两点:一是嘴里发出声音。二就是暴露在黑夜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只有两声惨叫,最后却有三具尸体。
这么说的话...阎阳岂不是早就察觉到了?
如果他昨晚没被阎阳及时拦下,那被怪物锁定的人就会是自己了。
他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又被对方救了一次。
说一点都不沮丧是假的。
阎阳和他组队,他觉得对方只是在经验上比自己更有优势而已。自己体力不差智商也过得去,并肩作战夸张了点,但怎么也不至于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但仔细一回想。光他知道的,就已经欠了人家阎阳3条命了。
都说人情债最难还,那人命债呢?
自己要是女生实在还不上,咬咬牙还能以身相许,可他是男的啊!!!
江轶眼神复杂地看向阎阳,也说不清是感恩、羞愧、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阎阳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但看过去时,江轶已经别过了眼。
阎阳皱眉。
视线落在对方的脚踝的白色布条上,手指蜷了下,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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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轶的猜测和楚杰不谋而合。众人也都觉得这是当下最合理的解释。
几人将已知的线索讨论了一遍。说是讨论,其实大多都是江轶和楚杰在说,其他人只是偶尔插上两句。当然,这个其他人里并不包括阎阳。
因为护身符已经没了,江轶便想将线索的事告诉其他人,毕竟多个人就能多份力。但几次话到嘴边最后又都咽了回去,想着还是和阎阳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但就在他以为接下来就该是几人分开行动时,楚杰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这是昨晚我和小樊溜进村长家找到的,你们也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