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杰手里的,是一本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族谱。
纸张都已经泛黄,有虫蛀的痕迹,很脆,还泛着一股子霉味。
华国人讲究落叶归根,所以族谱一般都会放在祠堂好生保管。但江轶手里的这本显然经历了不少的摧残,里面很多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依稀能看见记录在上面的后代都是儿子、孙子,以及他们的出生、去世的日期,哪怕夭折的男孩儿也会被记录在册。女性则只有儿媳的名字及死亡的日期。
江轶知道,如果只是这样,楚杰不会特意让他们看,于是便继续往下翻。
终于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眼帘——-兰沁。而和兰沁并排的除了他的丈夫外还有一个女人的名字。对方和兰沁丈夫育有一子。反倒兰沁并没有自己的后代。
江轶看着兰沁名字下面的那一行小字,尽管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来是:阴历七月十五殁。
他下意识看向兰沁丈夫的记录。
那下面同样有一行小字,阴历七月十五殁。
年份相差一年,却是同一天 。
江轶继续翻看,发现每年的阴历十五都会有人死去,有时候1、2个,有时候3、5个,陆陆续续竟有50多个人。
后面就没再记录了。
江轶合上族谱,递给一旁的奚姐。
奚姐看过后,沉默了半晌,也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我之前怀疑你们合伙下套,利用我们探雷,就没打算把这个拿出来。不过现在既然话都说开了,大家目标一致,我也不想藏着掖着。”
她将东西递给江轶,“这是我在村里那个破旧祠堂找到的。”
祠堂?
这村里还有祠堂?
他怎么没有一点印象?
江轶的脸上浮现出疑惑。
不止他,其他人就连阎阳眼底都出现了一闪而逝的诧异。
奚姐看出了众人眼里的疑惑,解释道:“我小时候经常和爷爷去祠堂听戏。虽然牌匾拆了,但是布局还在,所以哪怕是做了柴房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里就是过去的祠堂。”
一说起柴房,江轶就想起了那间堆满干柴的房子。在感慨奚姐心细如发的同时,也将视线落在了她手上的东西上,同样是一个本子。但远比那本族谱要破旧的多。
封面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水浸泡过又风干。纸张也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也不知道是被蚂蚁还是老鼠什么的啃食过,破破烂烂,只能依稀辨认出隐约的字迹。
笔记本很薄,看边缘残留纸屑的泛黄程度,前面那些应该在很久之前就被撕掉了。
开头的几页已经分辨不出内容,被墨水被晕开的水渍上只有一个‘她’能依稀辨认。
霉味混着尿臊的气味着实不好闻。奚姐能找到这个笔记本显然花费了不少的功夫。
江轶翻了几页,终于出现了一段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内容。
“每每想起之前怂恿阿荣娶那个女人的场景,我就悔的心脏抽痛。是我害死了阿荣。害死了我唯一的儿子。明天就是7月15了。不知道到底还要再填多少条人命,她才会满足!请来的先生据说在县城里很有名气,我一定要让她给我儿偿命!我要让她魂飞魄散!”
又翻了一页。
“请来的先生死了。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后面有一大片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写的是什么了。
“她之所以不杀我就是想一点点折磨我!陈婆的小孙子也死了。我知道她这才是在告诉我陈婆的下场就是我的结局。我不会坐以待毙!绝不能让老陈家的根断在我手里!”
下一页——-
大片大片的污渍糊了整张纸,只能零星认出几个不连贯的字,完全分辨不出意思。
继续翻页——-
两页粘在了一起。
江轶试着分开,但纸张太脆了,于是只能作罢。
连着翻了几页,才重新看到了能识别的内容。
“小杰高烧不退已经2天了。可亲家家已经是我能送到的最远的地方了。难道真要像她在梦里说的那样,将小杰接回来?”
晕开的笔墨模糊了中间大段大段的文字。
“那些离开的人都回来了。我们出不去了。她想要困死我们。”
“小杰回来的那天,烧就退了。这个毒妇就是想断我们陈家的根!我一定会找到让她永不超生的法子!”
纸张翻动。
“我也真的是病急乱投医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叫花子能顶什么用?多半是为了混口吃的在胡说八道。算了,左右离十五也就剩三天了。试试就试试吧。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江轶手指划动。
“只剩两天了。眼皮一直在跳。小杰是我的命根子。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我也要保住我老陈家最后的血脉!看那老叫花子的阵势,可能还真的懂点什么。小杰要有事,我一定要那老叫花子来陪葬!”
又是一页。
“真的遇上高人了!天不亡我官井村!我要让这个贱人魂飞魄散!为我儿,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翻页,只有两句话:
“他什么都知道了!难道这就是天意?”
后面几页都黏连在了一起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我们按照老神仙说的在沟子里撒了种子。真的短短一天就长成了小树。可惜老神仙死了。要不然村子里有他在,也会踏实很多。虽然他生前说的那些都应验了,但人毕竟死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纰漏?要是再撑撑就好了。哪怕一年,不,半年也好。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只能按照他说的等树上结出东西先往外头送了。”
哗啦——-
“真不知道死人堆里最后能长出什么来。已经很高了,才短短三天而已...算了。这也不是我能操心的。至于别人吃不吃,吃了会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逼着他们吃的。那是他们的命!对!我只是将东西送出去,他们吃也好,卖也好都和我们没有关系。况且是那个老道让我们送的。”
“只要那女人不再霍霍我们官井...不,现在要叫神女村了神女?呵,那个贱人也配!算了,我一活人跟个死人计较什么!只要我家小杰能平安长大,老子就是就是把她供成菩萨又能怎么样!事情能这么结束就已经很好了。”
江轶指尖翻动。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那老东西他马”后面是一道长长的钢笔留下的划痕,很用力,几乎将后面的几张纸一分为二。
什么意思?
老东西是谁?
那个老乞丐么?
两段话中间少了几页,很难判断说的是谁。
合上笔记本,众人脸上都露出来沉思的神情。
“那颗人头变了。”楚杰突然开口。
人头?
江轶怔愣了片刻,才明白对方指的是那个巨大的女人头颅。
变...了?
他仔细回想。
确实是变了。
楚杰看到人头时对方是睁着眼睛的,而自己看见的却是微阖的...
江轶眸光微动,“你的意思是...相框在人头的眼皮上?!”
难道线索最后的那句‘孤灯照夜影’指的就是眼睛?
这确实也能说的过去。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江轶不知道。
他们只是说封印的相框和相片世界的存在有关联,但关联多少,是不是需要拼上所有线索的拼图,他们也说不清楚。
因为每个相片世界和封印相框关联的深浅都不相同。有时候只是时间到了,有时候是他们找到了足够的线索,有时候则只需要找到关键的那一块。
“嗯。”楚杰点头,“这场祭祀说是三天,其实只有十五那天才是关键。而且我有预感,村长不会坐以待毙,他留我们,除了替身,应该还有别的作用。否则那三个祭品死后,他就可以告诉我们真相,没必要再编个故事。更没必要非要将我们从神树那边驱赶回来。所以十五那晚,他绝对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神树。”
“你的意思是...”江轶皱眉看着楚杰。
“今晚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他的眼睛亮的吓人,像是饿久了的野兽突然看到了猎物似的兴奋,“只要过了今晚零点,就是十五了。”
今晚就能离开。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比这个消息更振奋人心的了。
但对此阎阳始终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其他三人脸上则是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兴奋。江轶心有疑虑,但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多少还是有些愉悦的。
几人间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但没人提,不代表那个致命的问题就不存在。
“所以...”阎阳开了口,说出了聚在一起后的第一句话:“你们打算怎么在夜晚行动?”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盖在了几人的头上,淋了个透心凉。
是啊。
他们现在也是村民。
村长绝对不会让他们一直逗留在神树附近,太阳下山之前一定将他们驱赶回住处。
躲进山里?
就更别想了。
天知道山里有什么?
万一迷失在里面,遇见更可怕的东西...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从住处离开。
但他们现在和这里村民一样,一旦离开住处就会立刻被怪物锁定。
“大家各凭本事吧。”楚杰对此似乎早就有了打算,“毕竟怪物拔取人舌头,也是需要时间的...到时候只要我们其他人速度够快....”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至于要不要告诉那个叫乔思雨的小姑娘...”
“这个离开的机会要不要把握...”
楚杰每句话没都有说完,但一字一句都像恶魔在低语,引诱着每个人的阴暗面。
“都随你们。”
江轶看着楚杰的背影,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什么都没做,还提供了很多有用的线索的前提下,潜意识里仍就对他保持警惕了。
楚杰之所以会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所有线索,不是因为他真的想要合作,而是他需要炮灰。‘离开’这个诱饵对于他们这些人诱惑有多大,他很清楚。
这个饵,他们不得不咬。
而只有水里的鱼多了,他才能趁着飞鸟抓走其他鱼的时候,趁乱逃走。
江轶叹了口气。
奚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看向阎阳:“咱们今晚要去么?”
“嗯。”
阎阳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江轶点头,没有异议。
“你...”他看了眼不远处房门紧闭的院子,那句‘小虎子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怎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江轶是这场事件的受益者。
如果不是对方的突然出现,被拔掉舌头的人就是他江轶。
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阎阳?质问那个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
“什么?”阎阳看向他,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江轶眼底的情绪墨渍般散开,在嘴边漾起一个明媚的笑,“我想问你饿了没有,昨晚什么都没吃,快饿死了...”他揉了揉肚子,冲着阎阳伸出手,“兄弟,扶我一把,晚上还得用脚呢,现在能少用就少用,省得晚上跑慢了变成神女的点心。”
阎阳没动。也不知道是被江轶的笑容晃得还是被他这熟稔的动作和语气惊得。
头顶的晨光窜出云层,映着那双泛着暗光的眸子,似乎将周围的一切都定格了。
江轶微微歪头,“怎么?嫌我沉?那...”
他给自己找台阶,刚想转身,手臂却被人给搀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