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张相片

雾气如有实质。

越是靠近神树,雾气就越是凝实。江轶伸手,像是真的抓住了什么,但松开才发现掌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而黏腻的红泥路也被凝实的黄土地取代,这让他有了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阎阳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盏煤油灯,但不知道是火柴受潮了还是雾里的水汽太重,那火就是点不着。试了几次,便也不再纠缠。他放下油灯,从兜里摸出一小节蜡烛,还是红色的喜烛。金边描出‘囍’烧的只剩一半,他在烛心上捻了几下,幽兰的火苗便颤悠悠立了起来。

烛光摇曳,将面前的路照亮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江轶的错觉,但凡蜡烛路过,那些雾气便会自动往两边退散,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这...”江轶指着蜡烛只说了一个字,阎阳的目光便利剑般射了过来。他这才猛地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赶忙将后面的‘是什么’咽回了肚子。

但人就是这样,阎阳的凌厉目光让江轶羞愧的同时也难免让他觉得有些抹不开面子,泄愤似的冲着阎阳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但那家伙就像背后长了眼睛,和他对了个正着。

江轶:......

最后只能怂兮兮地揉着眼睛,假装里面进了沙子,也不管对方信不信,眼观鼻,鼻观心地跟了上去。

.

蜡烛燃烧的速度显然比一般的要快,肉眼可见的缩短了一截。火光摇摆不定,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但好在他们距离‘神树’已经不远,黑色的巨影在迷雾时隐时现。

“呲——”

火光熄灭。

即便隔着雾气,江轶也能看清阎阳此刻难看的脸色。

他将蜡烛放回口袋。示意江轶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雾气的微弱光线。

江轶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的难受,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把眼镜摘下来。

好在倚靠雾气散发的光芒也能勉强看清周围的一切,只是速度上多少会受到点影响。

他们距离‘神树’越来越近。

漆黑的阴影矗立在无边的夜色里,在朦胧的雾气下显得压迫感十足。

终于——

两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女人头。漆黑的发丝树杈般向四周延伸,交织缠绕,屋顶般密不透风。数百个浑身青紫双眸紧闭蜷缩着身体的婴儿就那样坠在发尾,几根发丝虚虚地缠着,有种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的错觉。

她的脸很白。

比任何一张京剧脸谱都要白。没有泛青也不发紫,没有丝毫杂色。江轶第一次发现白色哪怕和其他色彩同时出现,也可以干净纯粹到这种地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也没什么让人恐惧的地方。只是那双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眼睛微微垂着,明明没有瞳仁却像是在看着不远处的村庄又像是用余光打量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平心而论,抛开诡异的氛围和过分庞大的体型,单论长相,这张脸其实算得上漂亮。

也正因为如此,江轶并没有过多的感到恐惧。

两人的动作都很轻,生怕扰了头顶那帮‘祖宗’的清梦。

江轶盯着那张脸,一点点细细打量。从眉毛到眼眶再到鼻子,嘴甚至连凸起的树根和只有一片漆黑发丝的后脑勺也看过了。没有相框或是类似相框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楚杰说必须找到这里存在的原因,封印的相框才会出现。这个村子之所以特别的原因显然就是他面前的这棵神树,至于神树为什么会存在...他们已经从村长那儿知道了‘真相’。

所以——要么是那老头的话完全是在鬼扯,要么封印的相框不在‘神树’这里。

他倒觉得村长老头在鬼扯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村子这么大,别说给他们3天时间就是一个礼拜,都不一定能将整个村庄的犄角旮旯翻个明白。更何况村民防他们和防贼一样,别说进屋搜查,就是话都不愿意和他们说上一句,这难度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加大海捞针。

不管他们背后的东西是什么,祂的目的一定不会是让他们死这么简单。

排除掉村民住处,就只剩下甲乙丙丁戊五家、村长家、还有他面前的‘神树’了。

阎阳之前给他科普过,除了讲解规则的NPC以外,相册世界的规则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绝对公平。

所以这五家同样可以排除。

而杨帆给的那个有关相框的线索明显是带有指向性的。虽然不能完全排除村长家,但神树的可能性明显更大。

江轶收回视线,想找阎阳商量要不要去村长家一趟,一回头就发现对方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雾更浓了。

阎阳的背影也因为他摸索地面的动作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江轶没由来地心跳加速。

如果说恐惧源于未知。

那么当这个未知源自身边熟悉的人、事、物时,恐惧就会以几何倍数迅速增长。

江轶下意识攥紧拳头,往阎阳所在的位置走了两步。而一向警觉的阎阳并没有回头,仍旧垂着脑袋,像是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又靠近了两步后仍旧没有答案。

周围的雾气虽然能让江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物,但它到底是雾。雾一浓,周围的东西就会变得模糊。连带着阎阳的背影都开始扭曲起来。

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夜深人静。背对背。找东西。

江轶生怕下一秒对方转过头让他帮忙找掉在地上的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

蹲在那儿的真的是阎阳么...万一是别的什么东西...

江轶抬起的脚迟迟没有落下。

可如果是呢?

他下意识想要往后的脚步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好歹先确认那家伙究竟是不是阎阳。

江轶走的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在得到答案之前惊动对方。

眼看着和对方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先前还在原地摸索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江轶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建设,那人便猛地回头和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寂静的夜空又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双重意外导致江轶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下一秒才猛地回神那声尖叫并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但头顶的那帮‘小祖宗’显然不买账。哼哼唧唧,已经被吵醒了。

他手腕一紧,被人拽着就往外跑。迈开脚步的下一秒,“哇呜...哇呜...”的哭声便响彻在了他们的头顶,像是老旧锯条在金属上来回拉扯发出刺耳的声响,又像是黄蜂尾后的毒针,密密麻麻直往人耳朵皮肤里钻。

难受的让人恨不得以头抢地。

“嗖——-”

破空声自两人身后响起。

江轶虽然反应不慢,但他到底只是个普通人。脑袋几乎要被捏变的疼痛和不停的奔跑已经花费他所有的精力,所以当阎阳将他推开时,江轶并没能及时地做出缓冲,而是身体一歪狠狠摔在了地上。

“碰!”

发丝插进地面扬起数道灰尘。

“咳咳咳...”

虽然勉强躲过了头发的追击,但这一下也着实摔的不轻。扬起的尘土直接顺着江轶的口鼻吸进了他的肺部。咳得他眼泪鼻涕横流,胸口更是火辣辣的疼。

头顶的婴儿哭声仍在继续,大有越来越响的趋势。

江轶感觉自己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隐隐有血色浮现。他踉跄着想要起身。但几次挣扎都没能如愿。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的脚应该是崴了。

阎阳的背影在他逐渐变得血红的视线里渐渐模糊。

江轶忍着脚踝传来的剧痛,想要捂住耳朵减少婴儿哭声带来的影响又担心头发攻击时因为听不见而来不及反应,只能拖着步子一点点朝外挪。

可这本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

头顶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

额角青筋跳的也越来越快,全身的血液都在以一种献祭的方式涌向他的大脑,再继续下去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脑袋会像装进烤箱的西瓜一样炸开。

“嗖——-”

天知道他是怎么在层层叠加的‘呜哇呜哇’里听见来自头顶的破风声。但他宁愿听不见。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别说双腿就连大脑都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回忆过去。就像身体已经知道他已经无力回天,便在临死前播放点美好回忆能让他死的不那么痛苦似的。

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好累啊,休息吧,别折腾了’。但江轶就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有了再见家人的希望,叫他怎么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强争着眼睛,想要看清离开的路。但除了满目的血色,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凭感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在移动。

都说动物在濒死前是有预感的。

江轶觉得人也有。

他已经能感受到发丝凝成的刀锋正抵着他的脖颈,不用一秒就能让他身首异处。

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如约而至。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爆发出了炙热的温度,江轶觉得自己大腿皮肤像是被火给点着了,灼烧的痛感甚至盖过了脑袋被挤压的痛苦。

江轶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就好像他的声带也被这灼热的火焰给融化了。

朦胧间,他成了一团火人。

意识彻底消失前,婴儿的哭声变得更加嘶哑,像是盘旋的鸦群齐声发出泣血的嚎叫,夹杂在其中的似乎还有女人若有若无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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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相册[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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