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淡出视野,只剩天边最后一点余晖还在勉力支撑着,不愿就此落幕。
楼下的一家三口早已回房,只剩江轶站在二楼窗边,时不时地往院外瞟。
阎阳还没回来。
虽然知道这里的夜晚只要小心些就能避开危险,但村民的态度还是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只有回到住处才能成为指定的祭品,为了防止他们逃跑该给门窗封上才对。但别说上锁,就他面前这扇窗户,已经摇摇欲坠到上手就能直接把整个窗框给掰下来。
既然明知道他们有可能趁着夜色离开住处,又为什么非得大费周章的把他们像赶鸭子一样从神树那边赶回村子?
还有阎阳那家伙,扔下一句‘帮我掩护’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是发现什么了么?
江轶开始回忆两人今天经历的一切。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潜意识就将阎阳会遇到危险的这个可能性给排除了。
只是思前想后也没能琢磨出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他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翻开笔记本打算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写下来,那张重新被他夹回去的纸条便晃悠悠掉在了地上。
说是纸条,其实不然。
颜色猩红的像被血泡过,手感却比纸张更加细腻,柔软,但又不是皮质的。
好像在哪里摸到过...
江轶举到眼前,夕阳的余光穿透纸条——-浑然一体,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和那本相册的材质一模一样。指尖从十个字上一一划过,轻声呢喃:“月半落,百婴啼,孤灯照夜影。”
究竟是什么意思?
江轶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试图让那种始终不得其法的烦躁不安沉寂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阎阳的结伴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身处这个未知世界时仿佛瞎子摸象般的无措和不安。
但这种依赖不是好事。
江轶抿唇,将纷乱思绪强行按下去,视线重新落回线索上。
月半...月半...
十五?
神女祭的时间七月十三到七月十五...
难道指的是七月半?
江轶算不上民俗爱好者,但也知道那天是中国传统的鬼节。据说鬼节当天鬼门大开,有亲人的或是孤魂野鬼都能到阳间享受供奉,是个极具神秘色彩的特殊日子。
落...
他脑子转的飞快。
坠落?掉落?什么掉落?
苹果...
还是婴儿?
结合后一句,显然婴儿的可能性更大。组合在一起,也就是七月十五,婴孩坠落,数百婴儿同时啼哭。而苹果的婴儿状态只会在夜晚出现,也就是说离开的关键应该在七月半的夜晚。
江轶镜片后的眸光一亮。
但他一向不喜欢打没有把握的仗,既然只有到了晚上,白天的那些苹果才能变成婴儿,那今晚无论如何都要亲眼去看看。
至于最后一句‘孤灯照夜影’很可能就是离开村子最关键的一环。
孤灯...
夜影...
又是什么意思?
.
暮色渐沉。
却仍旧没有阎阳的身影,江轶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
眼看着天一点点黑沉下来,最后一点光亮也即将消失,阎阳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一同出现的还有紧跟在他身后的浓雾。
江轶心头一凛,将那对破损的窗户彻底敞开,抵着窗框,一手伸向窗外,看了眼正快速奔跑的阎阳,做出伸手去拉的动作。
阎阳动作利落地翻过院墙,紧接着一个助跑登上墙面,抓住江轶的手,终于在光源消失的前一刻,借力爬进了二楼。
还没等江轶说点什么,阎阳就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有了昨晚的经验,江轶并没有怎么挣扎。只是他现在后背抵着墙,被人从正面捂着嘴的姿势实在有些别扭。
但具体别扭在哪儿,他也说不上来。
窸窣的声音比昨晚更清晰,但比窗外声音还要清晰的是对方因剧烈奔跑后狂乱的心跳伴随着的压抑喘.息。
窗外的雾也更浓了,浓到单靠那些雾,就能看清阎阳的脸。额角发丝凌乱,细碎的搭在眉梢,眼尾微垂,显得那张本就颠倒众生的脸更添了几分魅惑。
但这张近乎满级的盛世美颜只来的及在江颜斗的视网膜上驻足0.01秒,就被他心里升腾起的巨大恐慌给彻底淹没了。
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们昨晚赖以生存的法子还能生效么?
江轶屏住了呼吸。却发现身前的阎阳身体紧绷的比他还要厉害。
应该不会这么倒...
‘霉’字没从他脑海里蹦出来,耳边的窸窸簌簌便盖过了所有念头。
但预料中的苍白巨脸并没有如约而至,耳畔的窸窣声在两人的等待中渐行渐远。
“别出声。”阎阳声音轻的只剩微弱的气流。
见江轶点头,阎阳松开了捂着他的手。从腰间取出一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麻绳。将其中一端系在了床架上。另一端递给江轶,指了指敞开的窗户,示意待会儿要从那里爬下去。
江轶一头雾水,但还是拿着麻绳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阎阳抬手止住了他向下爬的动作,侧耳倾听,像在等某个指令。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夜空。
阎阳:“走。”
.
雾有些浓。丝丝缕缕,在漆黑的夜蒙了一层散着光的细纱。
跳出院墙前,江轶特意检查了院子,没有发现盛着肉块的碗。
刚刚的惨叫已然消失。
那声音出现的太过突然,他没能分别出来源。只知道是个男人。
胡子男么?
江轶下意识排除掉了楚杰和那个叫小樊的桀骜少年。
村子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沉默的像被盖在了巨大的棺材里。只有两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簌簌簌....
簌簌簌....
阎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声音源自他们身后。
阎阳拽着江轶闪身躲进一旁胡同的阴影里。
簌簌的声音更近了点。
江轶放缓呼吸,静等那东西离开。但出乎意料的是蛇怪就像感应到了什么,一直在他们所处的位置附近来回徘徊,迟迟不愿离去。
楚杰不是说他们当时即便和蛇怪狭路相逢也没有过多纠缠么?
是对方撒了谎,还是规则发生了变化?
江轶的脑子转的飞快。
消失的碗...
村民奇怪的行为...
变得更浓的雾...
难道这蛇怪会随着祭祀时间的延长,听觉也会变得更加敏锐?
他下意识看向阎阳,却并没有在他眼里看见同样的疑惑。
江轶眸光一动。想起阎阳之前阻止他下楼,那个时候就有些奇怪,就像提前知道会死人一样。难道...那人的死和阎阳有关?还是说阎阳设计了对方的死亡,用来给他们争取时间?
江轶垂下眼眸,阻止自己没有证据的胡乱揣测。
合作最忌讳的就是恶意揣测,在没有看到确实的证据之前,他不能对自己信任的队友产生动摇。
想到这儿,江轶屏住了呼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黑暗,蛇身散发着莹白的光,肿胀的人头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那根缝合怪般的舌头在空气中微微震颤,时不时停悬在半空像是正在感应着什么。
他心头一沉。
果然随着簌簌的声音愈发清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从鲜红的舌尖滑落,他甚至能看到舌面上微微凸起的味蕾,舌尖距离他的手臂不足1厘米。
江轶不敢动。但凡他现在起身鸡皮疙瘩都有可能和那根黏腻腥臭的舌头来个亲密接触。只能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视觉冲击即将触发的生理机制。
可强行关闭视觉的代价就是他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浓稠的铁锈味密不透风将他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伴随着无数只细小蚂蚁在耳廓边缘爬动发出细细密密的窸窸窣窣,一种难以言喻的黏腻湿滑似触非触,正以一种挑战人类生理极限的方式不断向身体各处游.走。
江轶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直跳,胃里翻江倒海,眼看就要忍到生理极限。
“砰!”
旁边小院突然传出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江轶甚至听到了急促而紊乱的呼吸。
门板鼓点似的发出密集而压抑的嘎吱声。
这人在拽门。
虽然始终一眼不发,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连带着江轶身后的院墙也开始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尽数坍塌。
恐惧顺着院墙传染给了另一侧的江轶,哪怕看不见,他也能察觉对方已经快要撑到了到了极限。
手腕蓦地一紧。
江轶抬头,对上阎阳平静无波的眼睛。而刚刚还在徘徊游走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有小半截白色尾巴在身后的院墙上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