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多云,大风天气。
找了一下午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傍晚时分,他们逛到了新旧城区交接地带的某个夜市街附近。
烟火气息浓郁,各种各样食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伴随着风吹过来,仔细闻还能闻见背后隐藏着的一点桂花的香气。
“时少爷长这么大有没有吃过路边摊啊?”范思聿跟时闲勾肩搭背的,不等他说话就勾着他一起往夜市走,“带你过去尝试一下!”范思聿回头冲述矣和陶酥辻招呼着,“你们想吃什么?”
“我跟你们一起去逛!”陶酥辻看这里人头攒动,突然兴致盎然了。而述矣没有想吃的,让他们自己玩去了。
述矣将外套的帽子戴了起来,找了个没什么人且空气流通的地方坐着,金黄色的夕阳光包裹着他,照着他的灰瞳,脸上的痣,和耳垂的血色耳钉。秋风吹动着过大的帽子,往下压了点,正巧遮住了他的眉骨。
任由周身如何吵闹,他还是不会被尘世喧嚣淹没。
坐了没一会儿,述矣敏锐地觉察到有目光在安静地注视自己,他转头,于几米外的阴凉处看到了今天见到的那个奇怪的“人”。对方留着到下巴下方一些的短发,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衣服,远远望着一时难以分辨那人是男是女。
给人的感觉不像是魂体,因为对方并非半透明的存在,可仔细端详起来又不像人。
述矣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往上推了下帽子,没过去。
宛若某种无声的对峙,述矣不动,对方也就干站着不动了。
不知过去多久,述矣没等来那人,但是等来了时闲。仗着周围没人,时闲光明正大揉了下述矣的头发,接着将买回来的小吃投喂给他。
“你冷么?”时闲问。
述矣笑了笑,回答:“不冷啊。”然后顺手将时闲的帽子拎起来戴到他头上了。
时闲疑惑了几秒钟。
也就是这时,身旁传来一道陌生的嗓音,并且是男声——
“你们是恋人的关系吗?”
述矣转头就和原本待在阴凉处的人对视上了,对方的长相属于刚长开的少年模样,他的眼里只有淡淡的好奇。妹妹头发型没有把他的脸衬得滑稽搞笑,反而多了几分好看的气质。
“你猜啊。”述矣忽地笑出声。
时闲:“?”
他扫了来客一眼,抬手搭在了述矣的肩上,用平静的语气说话:“我们认识吗?”
来客轻微摇头:“不认识。”
时闲:“……”
不认识你还过来问这种冒昧的问题!?
“抱歉,我没有恶意的。”来客低头小声说了句。
述矣抬起头端详着这位来客,这人除了精神状态外,一切正常。述矣的确没从他身上看出什么魂体的迹象,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的奇怪,压根不是活人会带来的。
直接问陌生人“你死没死”这种问题还是太不礼貌了,有礼貌有素质的述矣做不到这样,他打算拐弯抹角,换种说法,问了句:“你活了多久了?”
时闲嘴角一抽:“……”
到底哪里拐弯抹角,委婉一点了??
问别人活了多久怎么听怎么怪,现实里一般都是问你今年几岁了,听到那么一句,是个普通人大概多少都会有点起疑,然而这人并没有,他毫无波动的情绪配上毫无起伏的嗓音,跟个机器人似的:“18年还是19年了吧。”
述矣握了下肩上搭着的时闲的手,起身时一并抓离了自己。他盯着来客,继续问:“你今年几岁?”
“快19岁了。”
时闲看了这人一眼,稍微表现得亲和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江之枣。红枣的枣。”
“怎么叫这个名字?”
“原本是叫江之東的,繁体字的东。我爸把我的名字写在纸上拿过去录出生证明。结果因为他写的字太丑了,有点难辨认,别人就看成了枣。”江之枣语气毫无波澜,“但名字都填上去了,也就这么叫了。”
时闲也学他“抱歉”了一句,继续问:“你住这附近吗?”
江之枣点头:“嗯,只有我一个人住这里。”
明明江之枣回答的都没有问题,述矣仍是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想了下,述矣直接抓起江之枣的手,往上撸了下过长的袖子,握住了他的手腕。
体温比常人低,脉搏也有些微弱,身上带着极淡的魂体气流,剩余的部分如同谜团般神秘。
似魂又不完全相像,别人从他身边走过是无视的状态,则说明普通人看不见他。
看不见的话,他不是魂就是半鬼。是半鬼的可能性不大——半鬼没有理智。
时闲在一边直勾勾注视述矣握着江之枣的手,舌尖轻舔一下自己的那颗尖牙,而后面无表情地双手揣兜低了头,直到述矣松开了江之枣他还是没抬起脸。
这点小变化被述矣注意到了,轻笑着把手伸进了时闲的口袋里,勾了下他的手指,再挠挠他的手心就收回了手,对江之枣说:“你找我们是为了什么?”
“我想知道普通恋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样。”江之枣的语调依旧没有起伏,不知是习惯这样平静还是因为麻木太久导致的结果。
述矣笑了笑:“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们是‘普通’的恋人?”他把“普通”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之枣没有答这句话,忽然指着时闲,说了别的:“被他这样情感浓烈的人喜欢,你不会很有压力吗?”
情感浓烈的时闲:“???”
“你故意来找茬呢?”时闲真是气笑了。
见此情景,述矣笑意更甚了,扯下时闲脑袋上戴着的帽子,摸摸他的头发,安抚着他的情绪,面向江之枣:“为什么会有压力?难道不是开心么?”
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反正述矣从不觉得被时闲这样喜欢是件会产生苦恼情绪的事情。即使有时候对方的情感的确浓烈到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可他仍然不会认为苦恼或是有压力,只会一脸无奈地摆出束手无策的样子纵容时闲。他也挺乐在其中的,或许他本身就需要情感丰富的爱人吧。
“我不知道。”江之枣又“抱歉”了一声,“我没有恶意。”
时闲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呛道:“你这样也没有半点的善意。”
江之枣不说话了。
几分钟后,范思聿和陶酥辻终于姗姗来迟。而此时述矣这边的气氛正处于一种莫名的胶着状态之中。
“你是……”陶酥辻不解地看着没有任何表情的江之枣。
“我是江之枣。”江之枣的目光移到了陶酥辻的脸上。
范思聿打量着江之枣,过去压低声音跟述矣说话:“他给人的感觉怎么那么奇怪?有股半死不活吊着口气一只脚踏进地冥府门的味道。”
述矣没有立马说话,望向西边的天际,太阳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半点金红色的晚霞。因为这里空气流通,能很清晰地闻到桂花的清香,一阵狂风袭来,吹掉了述矣戴着的帽子。
他说:“大概是遭遇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吧。”
“江之枣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可表露出来精神状态好像不是很好。”时闲已经不计较江之枣说的刺人话了,神情正经不少,“最主要的还是看不出他是人是魂。”
范思聿思忖片刻,掏出自己的鬼画笔,在江之枣面前画了个符阵,然后用画笔轻描过他的脸。
符阵快速转着,亮了一下,上面骤然显现出一个银色三角形的图案,三角形正中间有颗星星的形状。接着范思聿惊道:“你身上有鬼灵的气息啊?!你离世多久了?”
述矣:“……”
他瞟了眼江之枣,发现对方还是一如既往没有表情的状态。看到出人意料的东西在面前转动,他的情绪没有任何波澜,宛若一潭死水。
江之枣说:“我不知道,应该有半年了。”
身上有鬼灵的气息则表明他可以成为地冥府的一员了,等地冥府鬼官或者其他的鬼灵发现他,让他彻底脱去魂体的气流和尘世的束缚,就能化成完完全全的鬼。
而身上有鬼灵气息的存在,是这个人在生前经历了万千个心生心死的时刻,且没有执念怨恨,所以成了鬼灵,不然会变为烈魂半鬼。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的鬼灵都这样,地冥府的鬼灵也有生前过得很好,死后成为鬼灵的存在。
看江之枣的状态,多多少少能猜到他的生前经历着的是好或是坏。
述矣轻轻道:“你过得很辛苦吧。”
“都过去了。”江之枣难得扯了扯嘴角,走到桂花树下摘了几朵桂花,送给了述矣他们几个。
范思聿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你想转世还是留在地冥府当鬼灵?”
有鬼灵气息的魂体,完全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去向,留下,或者走轮回路。
江之枣思索了一下,说:“留下的话,会怎么样?”
“你可以随意出入人间和地府,不做害人之事,倒是和快活的神仙没有什么区别。”范思聿回答,看到江之枣点头说“好的”之后,他又说,“你等我一下,我找个鬼过来带你。”
说完他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快活神仙。”述矣笑了一会儿,靠着时闲,捻着桂花,拉着嗓子悠悠说,“神仙也不一定都是快活的啊。”
听到这句,时闲蓦地牵住了述矣的手,半搂着他,耍性子似的:“我不管,你就是。”
述矣的眼里漫上笑意,用空着的那只手戳了戳他的嘴角:“小闲啊小闲。”然后他的手指就被时闲咬住了。
陶酥辻把带过来的关东煮给了江之枣。
江之枣不吃,递给了述矣。关东煮还是烫的,述矣的手心被热度包裹着,他垂眸笑笑,塞了个肉丸给时闲。秉持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述矣三两下和时闲解决掉了它。
二十分钟后,范思聿回来了,他从望梦岛的回魂楼里拽了个清闲无所事事的鬼官过来——地冥府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将半魂半鬼的人化为鬼灵的话,是要带对方在地冥府逛一圈熟悉情况的,并且得带够一年时间。范思聿忙得要死,没时间带徒弟,再者就是他一天到晚都跟付瑞序待在一起,哪有什么闲心带徒弟?
“好久不见了神使。”被拽来的鬼官染了一头棕色的头发,长得贵气,身上一股公子哥的气质,他认识述矣,清冽的嗓音带了点笑,“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的。”述矣还是在靠着时闲,懒洋洋地说话。
范思聿面带愠色地拍了身边的鬼官一下,“我找你过来不是让你来玩的裴松好!”他把名叫“裴松好”的鬼官推到江之枣面前,“好好带你的徒弟。”
“你不也在这玩么?玩得都不知道来回魂楼搭把手了,你还好意思说我。”裴松好“切”了声,正了几分神色,抬眸看着江之枣的脸和他长到下巴下面一点的头发,忽然皱了眉,“你是男生还是女生?”
在场除了江之枣没有表情之外,其余的全被这句话逗笑了。述矣乐了一会儿,勾着时闲的脖子支撑自己,冲江之枣“不好意思”一声,去接裴松好的话:“他是男生。你在地冥府待太久待得头昏了么。”
“对不起……”裴松好十分抱歉地对江之枣笑了又笑。
江之枣直视他的眼睛,一向没有情绪波动的脸上突然露出可以称得上温柔的样子,他说:“好久不见。”
述矣和时闲对视了一下,接着同步扭头去看裴松好,只见裴松好很是困惑地“啊”了声:“我们见过?”
霎时间,江之枣脸上的浅笑慢慢消失了,唇线绷直,他的视线穿过了裴松好,落在他身后那片土地上,轻声开口:“没有。我是在和那只麻雀说话。”
那里的确有两只麻雀在草坪上蹦跶,几秒后它们飞走了。
“哦哦好的。”裴松好不疑有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江之枣的额头,将他身上魂体气流转化为鬼灵气息。
刚成为鬼灵的人,近些年是不能出现在活着时生活过的那片区域的,避免被人认出。再者,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就要减少出现在人间的次数,一定要来人间的话,那么在人间行事的时候各方面都要低调些。
身份暴露,是一件极其令人苦恼的事情。
待江之枣彻底变为鬼灵后,裴松好说:“走吧,我带你下去逛逛。”
“现在就走吗?”江之枣纠结着,“我还有事没查清楚……”
裴松好看着在场的神仙,耸耸肩,说:“那就先拜托你们帮帮忙了。”
述矣应着,笑眯眯地看了范思聿一眼:“忙完之后我让范思聿把他带给你。”
范思聿:“?”
“什么鬼??你自己也能去地冥府你干嘛不自己带?!”范思聿作势就要过来掐述矣,但被时闲拦下来了。
时闲:“让你去你就去,为什么有那么多话要讲?”
范思聿:“……”
“行行行,你们都是我祖宗。”范思聿妥协了,一把搂住了江之枣,一副早开始早结束早回家的态度,“祖宗,你有什么事没忙完?”
原本什么都不拒绝什么都可以接受下来的江之枣突然就从范思聿手下窜走了,站在一旁瞄了眼裴松好,然后再开口说话:“明天再说吧,我现在想跟裴松好下去逛逛。”
“……”范思聿已经力竭了,他无话可说,摆摆手让他跟裴松好快走别在这里碍自己的眼。
裴松好“哎呀”一句打圆场:“范思聿你也是鬼官,别这么板着脸嘛,有损大家的脸面,快笑一笑。”范思聿一记眼刀就让裴松好收了戏谑的语气,他开了地府门,拉过江之枣,留下一句“明天我带他们过来找你们”就走了。
“魂体气流不会就是他带来的吧?”旁观所有的陶酥辻思考起来,“找了那么久,只有江之枣的身份不对。”
述矣点头:“就是江之枣。”末了他笑了起来,“我们也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