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不大,进门右手边一扇双开窗,窗下一张床,床周围支着蓝色的蚊帐,床上被子和枕头摆放都不知比另一张床的整洁上多少倍。
单鹤把人独自留在屋内,她带两只猫出来,关上了门。
屋外月光似乎比屋内的白炽灯要亮,她抬头看着繁多星星的天空,咬着嘴唇边,盘算了些什么,转头来到小屋左侧。
小屋右侧是灶屋,左侧,搭着一把梯子通到屋顶。她爬上梯子,来到屋顶。
屋顶看似空空,她却好像能看见什么,落脚总是绕开什么,围着屋顶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所有空地都被巡视和检查。
她松了口气,来到屋顶边缘,垂着双腿坐下来。
白猫崇祟也一起上来了,它坐在单鹤的旁边,与单鹤一同眺望着杳村的远方。
“喵。”崇祟冷冷地叫了声。
单鹤晃着两条腿,像是没听到,自言自语道:“明天要去拿他的行李,我和那位女士约在了村口,红帽奶奶的门前。”
她转头,看一眼崇祟,“你知道的吧?红帽奶奶家有棵枣树,我明天打算去摘些枣子回来,算算日子……再过几天,这枣子就快要落完了,再迟,青枣和红枣可都没得吃了。”
“喵。”崇祟回她——没有找到人。
“是啊。”单鹤叹口气,“再找找,只是……”
“时间不多了。”
崇祟不再应声,它就地趴下来,安静地陪单鹤坐在这里。
单鹤瞧它,“你难过了?”
她抬手摸摸崇祟的头,“屋里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兴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也许把他治好了,我就不用一直守着村子了。到时候,我带着你,”她低头,看下方趴在藤椅上睡觉的黑猫,“还有崇灵,一起去游山玩水!”
崇祟没什么反应,倒是看起来睡着的崇灵“喵”地叫了声,像是回答好。
单鹤抱起崇祟,嘴角弯了弯,“从明天起,我们就开始过奢侈的生活。”
“喵。”崇灵可不信。
“以后泡面我要一周吃三顿,火腿肠一买我要买一包,我一根,你一根,崇灵一根,我再一根,你一根,我一根——”
“喵——”崇灵坐起来,拉长了声音表示不满——少我一根!
单鹤笑笑,“少了吗?崇祟,你说,少没少?”
崇祟在单鹤的怀里,眼睛总是睥睨的淡漠,这次看着崇灵的眼睛里带了些挑衅,“喵。”
——没少。
单鹤笑出了声,提前把崇祟放了,下一秒,崇灵就身影疾如风,窜到了屋顶。可崇祟还是技高一筹,早早就跑离了单鹤的身边。
崇灵看着坐在半空中的崇祟,悄悄地向它移动。
眼看屋顶要爆发一场没轻没重的追逐,单鹤赶紧下来,坐上躺椅,笑着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
闻朝醒了。
身体恢复往日的沉甸甸,他才明白,昨日不是梦,他还没死,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所以,闻颂清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身边。
这次又是什么样的骗局……
“崇灵,过来!”
他的思绪同目光一起被这声音唤到屋外。
他爬起来,坐着轮椅来到屋外。
屋外,单鹤坐在藤椅上,头埋在一个比脸还大的碗里吃着东西。
听见轮椅的声音,她从碗里抬起头,看了闻朝一眼,又接着吃了。
吃了两口,想起什么,她再次抬起头,盯着眼前的闻朝。
差点忘了,小屋里住进来一个人,还是她带回来的。这么多年独来独往惯了,这多出来一个人还真不习惯。
不过还好早饭做得多。
闻朝的眼神同样在单鹤身上停留,试图从这个穿着普通甚至可以说廉价的女孩身上,看出什么不同。
她到底有什么高明的手段,能把他从闻颂清手里留下来。
单鹤丝毫不在意他打探的目光,眼睛直勾勾地盯回去,手里举起了碗,当着闻朝的面,送到嘴前,吃着吃着整个碗就快要盖到脸上去。
“吸溜吸溜!”她吃干净碗底,站起来,走进灶屋,顺手拿起一个手里同样大小的碗,另一只手拿起铁勺,正要盛到碗里。
她瞥眼看了看碗,放下铁勺,张开手和碗口比了比,又在脑子里回想外面的人,最后还是放下了这大碗,换了个正常碗口的小碗。
她端出来,来到闻朝面前,递出碗,“给。”
阴影落在闻朝的脸上,他坐在轮椅上不得不抬头看单鹤,却什么也不说。
单鹤把碗朝前伸了伸,“吃。”
这种简短的命令词让闻朝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吃过我们去村口,昨天和你一起的那位女士在等你,你要吃还是不吃?”单鹤张大眼睛问。
闻朝冷冷地别开了脸,他没胃口。往日里早餐十几样供他选择,他有时候也只是看上一眼,吃上两口已是令人高兴的天大喜讯。
今日这种……糊糊一样的东西,他不当面作呕,已是礼貌。
“不吃。”
单鹤闻言皱起眉,片刻又松开,转头走开来到藤椅边,边上有个盘子,盘子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之前是放什么的。
她蹲下来,把碗里的东西倒进去,高兴地唤崇灵过来,“崇灵,今日加餐!”
崇灵风一样地从角落里窜出来,埋头就是吃。
闻朝把一切看在眼里,看着黑猫的吃相,心底冷不丁冒出了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有其主则有其猫。
等到崇灵吃过,单鹤收拾完,她推着闻朝往村边走去。
路程大约有二十来分钟,一路走来,属单鹤住的那片最荒芜,在小屋放眼望去,根本见不到几处人家,田里倒是能看见几处屋子,不过走近了看,也是早就无人居住的荒屋。
再往里走,能看见十几处相连的房屋,不过住不全人,只有几户人家开着门,还有坐在门口端碗吃着早饭的老人。
这些人看见单鹤推着人过来,远远就进了屋,也有等人经过门前,立马背过身的,像是刻意,毫无遮掩地表达着某种嫌弃和厌恶。
单鹤不看这些,闻朝更是心不在此处,看不见这村里的龃龉。
他们到村口的时候,闻颂清早就在枣树下等着了。
闻颂清看见闻朝过来,焦急上前迎接,又在对上闻朝的目光时,退了回来。
“闻朝。”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闻朝目光落在她身上。
闻颂清欲言又止,当着单鹤的面有些母子间的话不好说出口。
她转头问单鹤:“可以让我们单独说两句话吗?”
单鹤抬头看看枣树,伸手指向闻颂清身后,“你们去那边。”
闻颂清没有料到单鹤如此直率,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说反了,她蒙着说:“我们……去旁边。”
最后在单鹤毫不动摇的眼神里,她疑问变肯定,推着闻朝从枣树下走开。
单鹤左右打量枣树一圈,找了个枣子最多的枝条,伸出了手。
闻颂清走远后,沉沉地开口,“闻朝,这次的治疗,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闻朝不意外,淡漠地问:“绫医生同意了?”
“这是我的决定。”
闻朝不说话了。自从他生病,闻颂清忙前忙后,带他四处奔波求医,只是到最后,医术无能为力,她就把希望寄托在了神佛上。
他已经不知道去了多少寺庙和道观,听过多少自称是奇人异士的人,讲过多少故弄玄虚的话。到头来,他的身体,还是不见好转,甚至越来越糟糕。
这次来杳村,也是因为闻颂清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什么。灵巫,因果……闻朝忍不住在心里讽笑,新鲜的说辞,结果只怕依旧老套。
见他不啃声,闻颂清内心挣扎,想起昨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她还是狠下心,“这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闻朝重复了一遍,说得闻颂清揪起心,“就带我回家。”
他的声音轻轻,却比雷电与暴风,让闻颂清的心脏骤然失重,“闻朝……等你好起来的那天,我会来接你回家。外婆也会来。”
话说到这,闻朝已心知肚明,这事已经没有商量回旋的余地。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闻颂清话说完,推着闻朝往回走。
单鹤摘了满手的枣子,这边摘过,再绕到另外一边,接着摘。片刻的功夫,她带来的毛线包已经鼓鼓囊囊,有了小半包的枣子。
“单鹤小姐。”闻颂清朝枣树叫。
单鹤顿了下,轻轻放回高处拉下来的枣枝,走到闻颂清面前。
“我要走了,这是闻朝的行李。”闻颂清拉过行李箱,“麻烦您了,还有……拜托您了。”
单鹤没有接行李箱,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枣子,递给闻颂清,“给。”
“这是……”
“来者是客,送客礼。”
“谢谢。”闻颂清双手捧着接过枣子。
客气的笑还没收起,只听单鹤接着说:“以后,请不要不请自来。”
闻颂清僵住。
单鹤看向闻朝,“这是为了他好。”
闻朝眼中闪过讽刺。
闻颂清的手抖了抖,一颗枣子从指缝间掉出来,她正要弯腰去捡,“抱歉。”
单鹤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颂清抬眼,她握紧剩下的枣子,“我明白。”
闻颂清走了,甚至没有和闻朝说再见。或者他们两人单独说过,所以没有再当着单鹤的面说。
单鹤看闻颂清走远,把闻朝一个人留在旁边,给了他一把枣子,又接着去摘枣子。
来觅食的早雀看见常光顾的枣树有奇怪的动静,不敢再靠近枣树,只在周围地上蹦蹦跳跳挑着落在地上的枣子将就吃一口。
地上的枣子有好有坏,麻雀挑挑拣拣,来到闻朝的面前。
它盯着他腿上的枣子,歪过头,入了神,试探着往前跳了跳。
闻朝察觉到它的动作,垂眸片刻,顺着它的视线挑起一颗枣子,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半空。
枣子阻隔在他和麻雀的目光中,在阳光照耀下的枣子,一面泛着青翠的光泽,一面,泛着夕阳西沉般的暗红。这红,映入麻雀的眼睛,像就此取走它的魂,此刻,它体内的,不再是一只只为食物的胆小麻雀。
你想要这个?
闻朝似是透过枣子和麻雀无声地交流,那就……过来取吧。
没言说的低语像不用说出口的咒语,麻雀又跳了两步,接着扑闪起翅膀,冲着枣子飞了过来。
眼看它的嘴就要啄到枣,闻朝却突然移开了手,一时间,他的眼睛和麻雀的喙之间再没有别的阻拦。
决绝划过闻朝的眼底。
单鹤的胳膊出现在他的眼前。
麻雀来不及改变飞行方向,两只锋利的爪子在她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抓痕,抓痕立刻就沁出血来。
麻雀惊走了,闻朝失神愣住,这不是他预想好的结局。
他怏怏垂下头,双腿活动间,任着枣子一一滚落。
单鹤收回手,看看被丢的枣,再看看闻朝,“不乖。”
她走向前,看着飞走到不远处树上的麻雀,“不乖。”
闻朝根本不在意她责备的是谁。
只是她垂下的手臂,有道红色太刺眼。
不等他别开眼,红色消失。单鹤走开了,她似乎又回到了枣树前。
后背仍是窸窸窣窣的枝条被拉扯的声音,这次还多了一道树木折断的声音。
不久,红色又出现了。
闻朝抬眼,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艳红的石榴。
“要乖。”单鹤的语气温和。
闻朝闻声抬眸,可单鹤并不是看着她说的这句话。她看着石榴,就像刚刚的“不乖”是朝着麻雀的方向。
是……指桑骂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