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
单鹤从村外回来,进村的路边停了一辆车。她微微抬眼,车内是空的。
这车的款式,看着就不便宜,兴许是村子哪家的亲戚发达了开车回来拜访,不过要是这样,车子为什么停在这里?
村里什么都缺,可不缺空地停车。
如果,这车是村外人的,那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尽管坐了一天的车,身心俱疲,单鹤还是忍不住想车的来历,如果车和人是今天来的,就还好说。可如果是她刚离开村子,他们就来了,仔细一算,这可是第三天了,村子里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单鹤思索着往前走,她不自觉攥紧手掌,穿路过的风溜过她的手中,似乎有丝凉意就此攀皮入血,叫人汗毛直立。
她猛然停下,抬头看向月亮。
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气正从村子里某个方向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正有乌云遮月的意思。不,是吞月。
出事了。
单鹤的眉头一锁,立刻如一阵风,向着黑气来的方向冲过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路上。
杳村一条土街的尽头,有一间荒废很多年的旧屋子。屋子多年没有人打理,周围竟没有长出杂草,只有屋子正面的独窗,右下角的地方破了一个洞。
夏夜,有风也轻燥。
可这里的风像有目的地,一个劲地通过窗户的破口呼呼地往屋子里灌。某一刻,风停了下来,转瞬,屋子像灌满了气没有扎口的气球,从玻璃缺口向外漏起气来。
漏出的气带出屋内的窗帘,橘红色的窗帘咧咧作响,像来自地狱的一面幡旗,指引着归来的人走上归路。
屋子前,是外来人。
两人一椅,轮椅倾倒在地,本该坐在轮椅上的人脸狠狠着地,他的双手死死抓在胸口,贴着地面的脸因为痛苦反复摩擦,泪一样的东西从他的眼角沁入土地。
他的旁边,一位短发的女士,一手搭在他的身上,一手摸着他的脸,试图把他扶起来,可她的手,摸着摸着,像是失去了心神,慢慢地向着他的脖子靠近。
她的手离他的脖子越来越近,越来越紧……
赶来的单鹤远远瞥见这一幕,她的眼中不止有这两人,还有从屋子里不断地涌出来的,正张开血盆大口,要把两人吞干抹净的黑气!
来不及了。
单鹤深吸一口气,单膝着地,她张开五指,让右手贴向地面。
“灵生。”开口着急,系在她腕间的红色毛线似是感知到主人的着急,闪烁几次红色光芒以后,从单鹤的手掌底下蔓延了出来。
红线如血线,细细长长,短短几秒,便来到那两人的中间。那两人浑然不知自己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又被什么包围,又会被什么所救。
只听这边,似是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的一声低语,“祟消。”
汗珠从单鹤的额头滑落,砸到地面,溅起一圈圈的灰尘,而她的话音落地的瞬间,细线尽头,便宛如汗珠落地,顷刻爆发出巨大的红光,驱散了已经吞没两人的黑气。
红光与黑气在空中凝滞片刻,碰到红光的黑气边缘,仿佛碰见十分恐惧的东西,转头灰头土脸,比来时更快地,缩回了来处,那间旧屋子里。
直到黑气完全散去,单鹤才收回手,她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浅,收回来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脸色霎时白了几个度。
在她收回手后,地上的细线消散在空气里,空气里似乎有雨水冲刷后的泥土气息。而在那两人看不见的地方,空气里确实在下着一场闪着红色荧光的尘埃雨。
单鹤不敢耽误,咬牙强撑着站起来,向两人走去。
短发女士已经回神,第一眼看见自己掐在闻朝脖子间的手,她惊慌地收回来,身体往后退了退。
“我知道你刚刚想做什么。”单鹤来到女士身后,冷不丁一句让闻颂清向后倒了倒。
闻颂清抬头,“你……你是谁?”
“我是单鹤。”单鹤声音虚浮,缓了缓才接着说,“你要他活,还是死?”
单从刚刚的行为来看,闻颂清要杀死闻朝,可不排除刚刚是祟作乱,勾起了人心里的恶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非草木,又怎么会和草木一样清明,从无恶念。
“我……”闻颂清作为闻家家主,是见过大场面的,她不能自乱阵脚,要稳住心神,“我要他活。”
“把他留下,你离开,我会救活他。”闻颂清说,单鹤便信。
“你……”闻颂清正要疑问,忽然记起什么,“你是灵巫?”
“我不是。”单鹤补充道,“你找灵巫?我奶奶曾是灵巫,不过……她已经死了,你要找她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去哪儿?”闻颂清戒备。
“去她坟头。”单鹤一本正经,不觉得这回答奇怪,倒是觉得闻颂清奇怪,人死了不到坟头找还能去哪里找。
“她死了?”
“是。”
“你不是灵巫?”闻颂清抱着一丝希望求证。
“不是。”
闻颂清彻底瘫坐在地,喃喃道:“灵巫死了,闻朝,灵巫死了,我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
单鹤鼻子呼出沉沉一口气,“我说我可以救他,你找灵巫,不就是为了救他?”她眼神扫向侧躺在地上的闻朝。
“你可以救他?”闻颂清满眼不信。
单鹤被反复问到累了,索性假装要走,“你不信?那我走了。”
“请等一等!”闻颂清直起上半身,一把抓住了单鹤背着的毛线挎包。
这红色毛线织的包可有些年头了,包的颜色暗淡,包的周围已经冒出许多的线头,根本禁不住她这一拉。
单鹤看着被扯出一个大口子的包,简直倒吸一口凉气,她双手捏紧身上的包带,强装镇定开口,“松手。”
“抱歉,我一时心急,如果弄坏了,我会赔给你的。”闻颂清尴尬地松开手。
单鹤抬起眼皮,淡淡地回:“你赔不起。这是我奶奶做给我的,你要赔一个我奶奶亲手做的给我吗?”
她眼睛亮亮的,如此好像真的期待闻颂清赔一个她奶奶亲手做的包给她,闻颂清一时背后发凉,赶紧低头道歉,“抱歉,是我的错,我赔不起,可我真的想你救闻朝。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她的目光落在闻朝身上,转而抬头看单鹤,“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单鹤愣住,“你……相信灵巫的存在吗?”
“我——”闻颂清眼神逐渐坚定,“信。”
两人眼神无声的交换,单鹤调整了包的位置,“行,你现在离开,他留下,我向你保证,他会健康地回到你身边。”
“要多久?”
“说不清。”单鹤不是灵巫,或者说,不是正经学过的灵巫,她没有从奶奶或者妈妈哪里学到过一点儿关于灵巫的能力。她能做的,也只不过借着灵巫的血脉,来完成奶奶嘱托的事而已。
所以,关于闻朝好起来,要多久,她也说不清,她敢和闻颂清保证,也只是因为,她会用性命做到这件事。
做不到,她也不能去见奶奶。
闻颂清明显心里没底了,可她又攥紧拳头,暗自下了决心一样,“今天来的匆忙,明日,我能把闻朝的行李送过来,再走吗?”
单鹤思索了下,“可以,不过只能送到村口,村口有棵枣子树,你送到那里。现在你不能留在村子里。”
闻颂清眼皮垂了下来,“我明白。”
她不能留在这里,她会杀了闻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有这样的心思,还不知不觉地……
“我现在就离开。”
闻颂清站起来,正要走,单鹤忽然叫住她,“等一等。”
“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你得帮我把他扶到轮椅上。”单鹤眨眨眼睛,她今天可真没有腾人的力气了。
……
单鹤带闻朝回了家。
屋内灯光昏白,照亮这不大的地方。
轮椅前,站着一人两猫。
“喵。”单鹤左边的黑猫叫出声。
单鹤俯身向前,盯着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过去的闻朝,“醒醒。”
她声音不大,肯定叫不醒回来路上十多次的颠簸都没有弄醒的人。
“喵。”她右边的白猫眼皮平平,提醒似地叫。
“要大声些?”单鹤说着往前凑了一小步,“醒醒!”
闻朝的眼皮底下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他第一个看见的是地面上的红色单鞋,然后视线左右一个来回,看见了如同门神一样存在的黑白两只猫。
红单鞋,他依旧垂着眼,想起昏过去前最后的画面,也是这样一双红单鞋,踩着尘土,一步一步走过来。那一刻,他以为是见到了书中常常提及的,来自地狱的彼岸花。
眼下,地狱标志彼岸花,还有看起来不符合常理长相的黑白无常,他这是……真来到地狱了?
尽管这样猜测,不管是他已经死亡还是他死了是下地狱而不是上天堂,这两件事都不足以引起他情绪的波动。
“真醒了。”单鹤直起身体,侧脸同白猫说:“崇祟,好孩子。”
被叫崇祟的白猫摇摇尾巴,不吱声。倒是一旁的黑猫应声,“喵。”
像是在求夸奖。
单鹤闻声看黑猫,停顿片刻,说:“崇灵,要乖。”
这可不是它要的夸奖,崇灵甩了甩尾巴。
一来一回的对话没有引起闻朝的兴趣,他低着头,好似抬头是多么困难的事。
单鹤训完猫,不知闻朝心理如何,她把人叫醒,是有正事要说。
“喂。”她这么叫他,“以后,你就睡那张床。”
她的手出现在闻朝的视野中,指向左手边的床。
闻朝沉默着,比屋里的老物件还暮气沉沉。
单鹤也不指望他会回答,她收回手,“崇灵,崇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