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许睡

单鹤回到家,将摘来的枣子过两遍水,然后端上锅,再往灶里添柴,生火。她忙里忙外,从早上睁眼一刻不停歇,眼下,累的倒是被留在门前空地的闻朝。

在烟囱冒出白烟前,他已经阖眼。

他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田野,四周,更远,更远,都是金黄色的稻子。成片的稻子在风中摇晃稻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庆祝什么高兴的事。

成熟?丰收?

他沿着田埂往前走,看见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跃动的、明媚的黄色。

那是……一个人。

她张开双臂,在田埂上奔跑、跳跃,旋转。像地里的稻子一样……他忽然知道了,稻子在庆祝什么。

生命。这一切,都是生命的活力。

他不自觉地嘴角缓缓上扬,向着那抹令人目不转睛的黄色靠近。他走的太慢,要是……要是能跑起来……

他试着更快地抬脚,可脚落地的一刻,天空变色,稻田消失,转眼竟是黑夜,头上是数不尽的繁星。

星星一闪一闪,他躺在某个地方,仿佛刚刚真的奔跑在田埂,现在浑身乏力,眼皮也一闪一闪,快要闭起来。

“不许睡。”

身侧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他明明很困,可却因为这道声音,他告诉自己不能睡,要醒来,要睁开眼。

挣扎片刻,他抬起了眼皮。

眼前是一张谈不上熟悉的脸,毕竟他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单鹤弯腰过来,盯着刚醒来不自然的闻朝,眉头轻轻锁了锁。

“不许睡。”闻朝心里又响起这道声音,奇怪的是,这次居然变成单鹤的声音,还是,刚刚在梦中就是单鹤的声音?他记不起来。

可能是单鹤叫他,他把现实揉到了梦里。他的睡眠向来不好,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已是常态。

他别开脸,小寐片刻并没有消解疲乏,他仍是浑身疲累,提不起精神。

单鹤没说什么,走进了屋。

屋里,南墙边还有一张床,床铺不比闻朝现在睡的整洁,这张是单鹤的床。她的床尾堆了小山似的、五颜六色的毛线。

她来到床尾,挑出一团红色的毛线,回到闻朝面前。

“你会拆毛线吗?”

闻朝抬头。

单鹤说着,右手握着线团,左手找出线头,绕着自己左手手掌松松缠了两圈,“像这样。”

闻朝别开了脸。

单鹤奇怪,“你不会?”

这么简单的事崇灵都会,他怎么不会?

闻朝仍是不看人,不吱声。

单鹤好像明白了。他不是不会,是不想。那就只好换个方法了。

她回到屋里,把线团换成已经拆开的毛线,来到屋外,没叫闻朝,叫了崇灵,“崇灵!”

崇灵从小屋后方跑过来,“喵。”

单鹤蹲下来,“手。”

崇灵把左前爪递给她。

她把毛线的一端系在它的前爪,剩下的毛线放到藤椅上。

“数够一百圈。”她站起来,告诉崇灵。

崇灵举着左爪,提溜着毛线上上下下,玩了玩,“喵!”

单鹤算它答应,赶紧进灶屋,锅上还蒸着枣子。

崇灵可不会数数,更不可能数到一百,但……

外面传来闹腾的声音,系着毛线的崇灵跳上跳下,绕着藤椅和轮椅跑了一圈又一圈。眼下,闻朝的腿已经被捆在轮椅上,就这崇灵还不满足,“腾”地就跳上闻朝的腿。

闻朝来不及请它下去,它就带着毛线绕过他的身前,绕到他的身后,最后,再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的身体也被捆住了。

毛线很松,只要他出手就能解开,或者拿着从头上绕到身后,毛线便不会再缠着他。他这么做了,只是刚抬手,崇灵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跑过来,跳上来,然后他的身上就又多了几圈……

到这闻朝还不生气,直到崇灵一个大跳,跳到了他的头上。毛线勒到他的眼睛,垂在他的鼻梁。他嗅嗅鼻子,难以抑制的痒意让他收紧手。

崇灵颇挑衅地在他头上踩了踩。

闻朝:“下来。”

他声音很轻,崇灵停了下来,一秒后,崇灵更加快速地踩踏他的头发,“嗖”地飞了出去。

它来到闻朝对面,歪头,一双金色的眼眸充满狡黠。

“喵。”

闻朝听不懂猫语,但也能分辨出其中兴奋。这只猫,玩嗨了。

单鹤听见崇灵的叫声,嘴角弯了弯。它这是在和闻朝说,要接着玩呢。

这样,闻朝总不会睡着了。

蒸熟的枣子香气沿着锅盖的边缘,袅袅地冒出来,烟囱里升起的炊烟一缕又一缕消散在空气里,兴许幻化成空中哪一处的新云,遮去夏末太阳的炽烈。

单鹤端着竹篦出来的时候,崇灵已经不再跑来跑去,它坐在闻朝面前,爪子拨弄着闻朝腿间松松垂着的毛线。

单鹤抬眼,眼前的一幕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只见闻朝坐在轮椅上,上上下来都松松垮垮挂着毛线,他的眼睛从毛线的空隙里透出来,低低冷冷地垂着,像最终的妥协,又像是——无声的抵抗。

“崇灵,”她走过来,“数到多少了?”

崇灵搭着毛线僵住,“喵。”

似乎在撒娇,忘记了。

“喵”——我重新数!

它又打起精神,站起来的同时,闻朝的眼皮动了。他瞧了眼单鹤所在的方向,终是没有开口。

单鹤绕过他,爬上屋顶,晒起枣子。

前后不到两分钟,下方突然传来崇灵的低吼。

单鹤放下枣子,立刻探头过来。

太阳当头,轮椅却处在一处没缘由的阴暗中,黑色从闻朝的脚底下聚集,眼看着就要沿着他的腿攀到他的身体各处,单鹤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她走过来,拿起藤椅上余下的毛线,随意在右手手腕缠上两圈,然后立刻掌心着地,“消。”

太嚣张了。

青天白日,她的地盘,这些祟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接管闻朝的身体。

红色的尘埃起舞,密密麻麻地包围、挤压着黑气,黑气如潮水一般疾速退却。

“喵。”

崇灵全身的毛还炸着,它的叫声唤醒差点睡过去的闻朝,也叫回单鹤。

单鹤背过身,捡起刚刚一起掉下来的枣子,正要站起来,眼前却一黑,头晕目眩。她装不经意扶着地缓了缓。

崇灵过来蹭着她的手,单鹤摸摸它的头,“没事。”

“我给你解开。”她解开系在它爪子上的毛线,“你做得很好,中午加餐。”

“喵”——不要。

它心疼单鹤,吃也可以不要。

“加火腿肠。”

“喵,不——要加几根?”

人间美味,不容拒绝!

单鹤强撑着站起来,“加半根。”

“喵——剩下的?”

“给崇祟。”

话说到这,崇祟跑去哪里了?

一人一猫聊着进屋,留在原地的闻朝伸出手摸上脸颊,凉凉的,疼疼的,是……那只猫刚刚趁他睡着,打了他一巴掌!

等不及立刻吃了半根火腿肠的崇灵出来,它有了新任务,“看着他,不许睡。”单鹤是这么说的。

所以它坐在闻朝的腿上,一刻不松懈地盯着已经被它缠成姻缘树一样的闻朝。

它的尾巴来回扫着,透露出一丝不安和焦躁。

闻朝无法忍受腿上多出来的怪异感觉,他黑着脸,“下去。”

崇灵当听不懂。

“听不懂?”

崇灵别开脸,转个圈,朝着他趴下来。

“喵。”

——我学你的。

……

夜落下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小屋里走出来,“喵。”

“他睡着了?”单鹤从藤椅里侧过脸问。

“喵——是。”崇祟回答。

单鹤收回视线,抬头望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好。”

该干活了。

她站起来,进屋,拿出今日从闻朝身上解下来的毛线,截出合适的长度,来到闻朝床前。

她撩开蚊帐,将毛线一端系在闻朝的手腕,然后拉着毛线,走出小屋,上到屋顶,走到中央。她看了看什么,拿着毛线的另一端在空气中绕着仿佛三指粗的圆柱缠了三圈,最后把剩下的毛线系到了自己的手腕。

然后,她凭空坐了下来。

月光盈盈,一把椅子出现在她的身下。那是一把被暖黄色毛线缠满,已经看不出本来样子的椅子。

她的身后,红色毛线绕过的圆柱,原来是一根竹竿,竹竿上下,依旧缠满了各种颜色的毛线,这些毛线向屋顶的四处延伸,到最后,都系在一件已经看不清本体的物品上。

这些物品与椅子一样,都被毛线裹满了。

无风,却听竹竿最顶端系着的铜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红色的尘埃顷刻弥漫在月光中,单鹤闭上了眼睛。

“你书包里的手表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赵栗的?”一道中年女声在耳边响起,单鹤睁眼,眼前是位穿粗跟皮鞋的长发女人。

“不是。”

她闻声转头,看向紧跟着出声的男孩,男孩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过长,遮住所有人望过来的审视目光。

“说清楚,不是赵栗的,那就是你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爸给的。”

女人震惊,“你爸?你不是单亲家庭?韩濯,你当老师好糊弄是吗?”

原来是学生和老师,学生叫韩濯。单鹤弄清楚眼前的状况,听老师接着讲:“一个小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但谎言就是谎言,一定会有被揭穿的一天。我再问你一遍,你书包里的手表怎么来的?”

“手表是我爸给的。”韩濯抬起了头,目光坚定。

单鹤侧过头,她顿时愣住。

闻朝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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拴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