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自己曾经的誓言,艾丽卡把手指缩回去,藏在身后。
她为自己的多变而羞愧。
“我不是来教训你的,我的姑娘。”祭司说,“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打算。你总得告诉我你以后想做什么吧?”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艾丽卡张开嘴巴,脑子里闪过许多杂乱的画面——马背上的风,跑马场扬起的尘土,教习骑士腰间的剑鞘,还有那把被她藏在枕下的匕首。
她终于抓住了那些模糊的感受,她说:“骑士,我想做骑士。”
“为什么?你想拿剑杀死谁吗?”
艾丽卡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火焰,想起凛冬,想起昆汀·贝里。
但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大人。”她说,“我只是喜欢剑,抱歉,大人。我说不清楚……”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
“我不想做淑女,我也不想做祭司。我不想嫁给什么贵族,也不想整天跪着念那些枯燥的祷文……对不起。”艾丽卡说,她再次为自己违背诺言而道歉。
祭司摸了摸她的头聊作安抚,又问:“你知道骑士的职责吗?”
见艾丽卡答不上来,祭司问的具体了些:“骑士总要有一个主人,你想效忠谁呢?”
沉默没有持续很久,艾丽卡很快又想到了办法——她想起了仆人们聊天,她说:“那我就做自由骑士!自由骑士无需效忠任何人,只需要挥剑!”
祭司被小姑娘天真的言语可爱到了,笑了起来,问:
“你知道自由骑士是什么吗?”祭司循循善诱,“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成为自由骑士吗?”
艾丽卡被问住了,平复后摇摇头。
这样一个问题对小女孩来说,显然是太难了。
艾丽卡的回答在祭司的意料之中,她顺势对此事下了判决:“我会给你找剑术老师,但自由骑士一事不要再提了,好吗?”
自由骑士。低贱的、没有主人的、被世人视为背弃神明的存在。他们不被承认任何骑士的品格,不受任何贵族庇护,在法律的缝隙里游荡,与雇佣兵和流浪者归为一类。
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成为自由骑士,也就可想而知了。
祭司可不希望艾丽卡成为自由骑士。
于是她看着她,继续说:
“你需要想得更清楚一些,明天早上再告诉我答案,好吗?”
“我并非有意恐吓你,”祭司安抚地拍拍她的背,“但我不想骗你。骑士的未来并不轻松。你要放弃这里——你真的要放弃这安逸的生活,到血火之中去吗?”
艾丽卡咬住了下唇。
“你会受伤,会流血,会痛,会在没有人给你收尸的地方死掉。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拥有荣耀和赞美。你要过这样的日子吗?”
艾丽卡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卡尔·菲利普斯也是一名骑士,他也和祭司大人一样不同意她成为骑士。
这群傲慢、古板的大人,总是这样小瞧她。
“我不要安逸。”她固执地说。
祭司摇摇头不欲多说,站起身只留下一句:“明天早上,我等你。”
次日清晨,艾丽卡在早祷的钟声之前敲响了祭司书房的门。
祭司坐在高背椅里,她并不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艾丽卡艰难坐上去,蹬蹬腿,发现脚够不到地面。这让她对接下来的对话更加发虚了。
她深吸一口气,赶快把攥了一夜的答案吐出来:“我要做骑士。如果一定要效忠谁,我就效忠我自己。如果一定要有主人,我就做我自己的主人。”
祭司抬起眼。
“自由骑士,”老人有些生气,“你还是要做自由骑士。”
“所以你要做一个不属于任何领主的骑士,还不以此为卑贱。你要所有人都承认你的品格,却不向任何人低头。”
“这很难,我的姑娘。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祭司长叹一口气。
艾丽卡搅着手,等着她继续。或许是激烈地反对或许是劝说,而这些都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可祭司只是从桌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提笔蘸墨。
“这是什么?”艾丽卡问。
“请柬。”祭司看起来并没有消气,“别担心,我同意了。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能教你。”
“是谁?”
“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是谁呢?
他是王都最出名的浪子,传闻他曾在高堂比武中独占鳌头,也曾在最卑贱的泥地里和人拔剑相向。有人说他一人挑战了整条黑街,也有人说他在贵族宴会上把葡萄酒泼了侯爵一脸。
但无论传言的版本如何,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他是王都最厉害的剑术大师。
“他会来吗?”艾丽卡的声音兴奋得几乎在发抖。
“他会的。”祭司让她放心,因为他不得不来。
三天后,利奥波德到圣白崖。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随从,只在腰间挂着一把剑。
来时正值午后,海雾被日光逼退,圣白崖露出难得清晰的轮廓。远远能看见一个影子沿着朝圣路慢慢爬上来。
艾丽卡当时正在跑马场上。利奥波德出现在围栏外时,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你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小鬼?”
听到声音,艾丽卡转头,不是很礼貌地上下打量他。
他实在是和传闻里太不一样了:比起骑士,他长得更像个贪图享乐的公子哥。
艾丽卡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是艾丽卡·菲利普斯。”她挺直了脊背,行了一个骑士礼。
利奥波德并不还礼。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艾丽卡手里那把剑上。
“谁教你握剑的?”
艾丽卡直觉来者不善,决定不把教习骑士供出来:“我自己学的。”
“怪不得握得跟攥擀面杖似的。”
艾丽卡的脸有些涨红了。
大名鼎鼎的利奥波德没有理会小人物的表情。他走到武器架旁边,抽出一把剑,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他反复挑了三把,每一把都只是在手里转了一圈就否定了。
“你们的剑都太轻。”他说,“没有一个好铁匠。”
这人分明就是来挑刺的:“圣白崖的铁匠就是最好的!”
“是最好的铁匠,”利奥波德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呵呵。”
他转过身来,看着艾丽卡。
“来,小鬼。把剑举平。”
艾丽卡照做。
利奥波德却不再说话了。
他走到围栏边,靠着柱子坐下来,从皮囊里摸出一个小酒壶,仰头喝酒。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一道穿过眉骨延伸到发际线的疤。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沉,跑马场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艾丽卡的手臂从酸痛到麻木,从麻木到颤抖,最后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而利奥波德却好像是在一边睡着了。
在她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男人终于是睁开了眼。
“放下吧。”
艾丽卡如释重负地放下剑,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几乎抬不起来。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利奥波德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不用带剑。”
“为什么?”
利奥波德看了她一眼。
“你一定要我直说吗?菜鸟?”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利奥波德的教法没有章法可循。有时候他让艾丽卡空手站一个时辰,有时候突然从背后推她。有时候他一边喝酒一边讲些荒唐的故事。
艾丽卡问他什么时候教剑招。
“急什么?”利奥波德老神在在,一点不觉着自己是玩忽职守。
他从围栏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我还没问过你呢,小东西。你为什么要做骑士,为了杀人还是仰慕骑士精神?”
艾丽卡来不及回答,利奥波德就继续往下说了,就像他本来也没准备让她回答,他说:
“算了算了,别告诉我了。不管你为了什么,选择成为骑士都是一个错误。骑士精神……呵。”
他走回围栏边,拿起酒壶。
“死小鬼,你听话练就是了。”他拿手随意挥舞,“神通广大的祭司大人让我来,我不得不来。所以有些话我只说一次——”
“那群贵族说的荣誉,你可一个字都不要信。”
他仰头把酒壶里的酒喝干,随手扔在沙地上,只留艾丽卡在一边疑惑:
到底谁问他了啊?她就是想学点剑招而已啊!
这个酒蒙子,被酒泡烂了脑子吧?
*
虽然初见如此糟糕,但好在艾丽卡是个自来熟的,而利奥波德恰好有艾丽卡所憧憬的各类梦幻而美妙的冒险故事。
利奥波德成功凭借自己的风霜博得了少女的好感。
利奥波德成功把行囊留在了圣殿,但他几乎不在圣白崖待着。
每日训练一结束,他便下山去。一个人的时候,他钻进峡湾镇的酒馆里,跟码头的水手、卸货的苦力、走私的贩子混在一起,喝便宜的酒,讲下流的故事。
有时候也带艾丽卡,领着她时去的地方就更杂了——染坊、铁匠铺、集市后巷的赌摊、港口边上的妓院。
艾丽卡就是在这时候第一次走进“金鱼巷”。
金鱼巷是峡湾镇最出名的花街。白天看上去不过是些灰扑扑的窄巷,木门半掩,帘子低垂,显得冷冷清清。
可一入夜,灯笼就挨个亮起来,红的、粉的、橘的,映着门楣上漆画的游鱼与莲花,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巷口坐着上了年纪的女人,见利奥波德过来,立刻抛了针线招呼。
“哟,利奥!”
“又来了?今儿带了个小的?”
“红头发!哪里捡来的,怪好看的。”
利奥波德笑呵呵地应付着,随手接过一杯不知道谁递来的酒。他侧过身,把艾丽卡从身后拉出来。
女人们哗啦一下围上来,十几只手伸过来摸艾丽卡的头发、捏她的脸、拽她的袖子。艾丽卡被揉搓得七荤八素,听见耳边一片叽叽喳喳的赞叹声,有人说她的头发像秋天的枫叶,有人说她的眼睛漂亮得不像活人,还有人拿了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
“甜不甜?”
无论是在菲利普斯家当高门小姐,还是在圣礼拜堂做个淑女,她都没有被这样粗鲁地对待过。
艾丽卡怔愣地点点头
“甜就对了。”那个塞蜜饯的女人拍了拍她的脑袋,“吃完了再来拿。”
她叫芙蓉,是金鱼巷最有名的姑娘,据说王都一半的贵族为她写过情诗。她不是最年轻的,但一定是最会讨人喜欢的。
艾丽卡很快就喜欢上了芙蓉。
“你别跟着那个疯子学了,”芙蓉有一次给她换药时说,“你看你这手,像什么样子。”
“骑士的手都是这样的。”艾丽卡不服气,辩驳道。
芙蓉笑了:“骑士的手就该软得像姑娘的脸。他们不打铁,不搬货,不挖土,最多握握剑柄——还戴着丝手套呢。”
“骗人,利奥的手上就全是茧。”艾丽卡争辩。
觉察到艾丽卡的愤怒,芙蓉不说话了,小骑士也扭过脸闭上嘴巴。
骑士才不屑于和无知的妓女讲道理。
而芙蓉不愧是芙蓉,她很快就找到了小骑士喜欢的新话题——关于她的剑。
讲到兴处,小姑娘必然是要炫耀一番的。
“祭祀大人送了我很多剑,各种各样的剑!”艾丽卡把她所有的剑偷偷带了出来,都展示给她的朋友看,“快看,芙蓉。这可都是顶好的剑!”
阅人无数的妓子也有第一次阅剑,这璀璨的宝剑比华贵的珠宝更让芙蓉爱不释手:
“它们真漂亮啊……你有给它们取名字吗?”
“有的,有的。这个叫暴龙战士,这个是恶魔,这个糖果……哦对!还有这个——”艾丽卡拿出了她最喜欢的一把,“布灵布灵的哀恸之锋!”
芙蓉对艾丽卡的起名技术表示叹服。
“那可不,”艾丽卡骄傲仰起头,“我姐姐和我一起取的。”
芙蓉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肃然起敬。
利奥波德见艾丽卡带了这么多剑,眼睛一转:“艾丽!你带了这么多剑诶!走、走、走……”他推着艾丽卡就去了码头的酒馆。
这个整个圣白崖附近最热闹的地方了!这里挤满了异国的水手,说着五六种不同的语言,吵吵闹闹地喝酒比剑。
好奇的小骑士曾经偷偷在这里喝过一壶中州温酒,没过半就晕得不行,到处乱跑。等利奥波德反应过来,艾丽卡已经和那些异乡客们打成一片,叫上别人“老师”了。
“喂,艾丽。你可从没叫过我老师。”利奥波德不服的嚷嚷,首次对自己浪子的身份产生了质疑——他这么不讨小姑娘喜欢吗?明明贵妇们都很喜欢他啊!
啧,没见识的小东西。
利奥波德有时还会跟人赌剑,赢一袋银币,输一身衣服,然后带着艾丽卡大摇大摆地走回圣白崖。
利奥波德剑士赌运隆昌,今天也不例外——
“伟大的第一剑士先生,您不觉得丢人吗?您可把我所有的剑和自己的衣物都输光了!”艾丽卡目送酒客们拿着剑挥手离开,围着只剩裤衩的利奥左瞧右看。
“丢人的是他们。”利奥波德理直气壮地答道,“连个光膀子的酒鬼都打个四六开,哼。”
*
卡岚韫好久才注意到这些的。
虽然晚饭的桌上艾丽卡的座位常常空着,可祭司不以为意,卡岚韫也就只当寻常。
直到有一天,她闻见艾丽卡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和脂粉味。
“你去哪了?”
艾丽卡支支吾吾,最终只说出个“金鱼巷子”
卡岚韫皱起眉:“那是妓院。”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金鱼巷里的姑娘们都很好,我又不参与她们的营生,只是……”
“够了。”卡岚韫打断她,“你是圣礼拜堂的祭礼,不是码头的野孩子!你该与下流人保持好边界,那什劳子剑术大师也不过是个莽夫骑士,他能教给你什么?真不明白祭司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说到一半,眼神瞟向艾丽卡的腰际,话锋一转:“你的剑呢?拿去当嫖资了?”
其实是赌资来着,艾丽卡低着头,心虚得很。觉着还是不说了——听见她当了剑姐姐都这么生气,要是听见是利奥输掉的她还不得抽死利奥……艾丽卡想到那个画面就吓得抖了抖。
利奥波德,你才应该尊称我一声骑士大人吧。艾丽卡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看着艾丽卡这副模样,卡岚韫更加生气了:“你、你哑巴了不是?你……真是好姑娘。”她冷嗤一声,挥袖而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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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剑与绣花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