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大人说,艾丽卡是从灰烬诞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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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礼拜堂坐落在圣白崖的最高处,面朝整片镜海。每日清晨,海雾便会从崖底升起,漫过黑铁雕花的窗沿,将整座建筑都笼罩在灰白色的沉默里。
每次祭司大人出门,卡岚韫都会独自站在窗台守望。
那天的雾格外浓稠,以至于她站在长廊尽头,也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突兀燃烧的红色。
唯有等她们走近,她才看清那火焰的质地——一头蓬乱的红发,被海风吹得张牙舞爪。
祭司大人用披风裹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走进神殿。小姑娘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紫,怀里死死抱着一块发硬的亚麻布。她缩在祭司大人怀里,脸颊脏兮兮的,唯独那双蓝眼睛干净得过分,一眨不眨地盯着卡岚韫的方向。
这让她不得不和她对视。
卡岚韫不喜欢红头发,这是下等人的头发。它会带来疾病、痛苦、杀戮,会破坏一切。
可惜,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那双眼睛攫住了。
这个从俗世里捡来的小东西,竟然拥有那样一双蓝眼睛。
“卡岚韫”,祭司唤她,“过来见见你的妹妹。”
妹妹。
卡岚韫收敛心神,走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淑女礼。
艾丽卡歪着脑袋看她,蓝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咧嘴笑得露出一排参差的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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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卡岚韫坐在祭殿西侧的露台上。手上拿着卷羊皮祷文,视线却越过文字落到崖下的跑马场上。
艾丽卡正骑着一匹半大的黑马,沿着跑马场最外圈疾驰。她的红发被风吹起,远远望去,好似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跑到黑马开始不耐烦地尥蹶子,艾丽卡被颠得上下弹跳,也半点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呼哨。
失礼,吵闹。卡岚韫的眉心微微蹙起,挥手招来侍女们。
“艾丽卡又去了跑马场。”卡岚韫没有回头,视线依然落在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上,“今日的刺绣课取消了吗?。”
艾丽卡总是这样,从她到圣白崖那天算起,维持住淑女形象的时间估计超不过三月。
招猫逗狗、悬剑跑马,没有一点闺秀样子……她真的是贵族小姐出生吗?卡岚韫无奈地想,艾丽卡的修养甚至还不如她这个平民之后。
侍女们并没有给她们的小姐任何回答,而卡岚韫也从身后侍女们沉默中品读出了答案——艾丽卡总能让仆人们不惜领罚也要为她保密。她合上手中的羊皮卷。
长裙垂下,掠过石阶,她下了露台,走上一条狭窄的石子路。
卡岚韫走到跑马场的时候,艾丽卡正好从马上滚下来。
左脚还挂在马镫上,身体已然落了地,被黑马拖行了半圈。教习骑士冲上去拉住缰绳,艾丽卡才得以停下。
卡岚韫站在围栏外,冷冷地看着。
真该叫她吃到点痛,才知道学好吧。
“姐姐!”艾丽卡躺在地上,眼睛却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立刻翻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顶着满脸的灰朝她跑来,“姐姐你看到了吗!我就是个天才骑手!”
卡岚韫侧身避开她伸过来肮脏的手。
“你该做个淑女,”卡岚韫斥责,“你的礼仪到哪里去了?”
艾丽卡并不在意冷遇,她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卡岚韫的人了。不到一息的功夫,她的嘴角便又扬起来,甚至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她的眼睛一转,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姐姐,那个针线活好难嘛,”她拉住卡岚韫的袖子,轻轻晃,“我手指头被扎了好多洞,你看——”
她把另一只手举到卡岚韫面前,五指张开,指腹上确实有密密麻麻的红色针眼。
“礼仪和刺绣是每一个淑女的基本功课,”卡岚韫铁石心肠,“你既然被祭司大人收养,就应当遵守这里的规矩。”
艾丽卡的手垂下去。
“我能不能不学那些。”她的声音变小了,“姐姐,我能不能——”
“不能。”
卡岚韫可不是艾丽卡这般不知事的小女孩,她是从泥里拼命爬上来才被祭司大人赏识的,她实在是无法理解艾丽卡为什么愿意放弃这生活——若是为了什么磅礴的权力就罢了,仅仅就是做个骑士?呵。
卡岚韫越想越觉得荒唐。
艾丽卡如今学成这样,就是因为大家都太纵容她了!
卡岚韫硬着心肠转过身,却还是忍不住放慢脚步,而背后果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凌乱,越来越近。
黑马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袖停了下来,艾丽卡趴在马上,整个身体贴在马的鬃毛里,只露出两只手攥着缰绳。
“姐姐,你别生气。”艾丽卡追上来,抽抽噎噎地说,“我学。我这就去学。”
卡岚韫仰头看着她。
真脏真难看啊,艾丽卡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还有一股马的臭味。
“下来。”卡岚韫说。
艾丽卡乖乖地滚下马背。
“还有,我没生气。”卡岚韫低头看着她,她必须说点重话才能让天真的小女孩知道怕的:
“你并不值得我生气,艾丽卡。”
说归说,当晚,卡岚韫独自去了祭司的书房。
老人坐在高背椅里,烛火摇曳,将老人的侧脸映得深深浅浅,皱纹里全是岁月留下的祷文。
“祭司大人,”卡岚韫站在书房正中谦卑低头,“艾丽卡她到处乱跑。淑女的功课学得一塌糊涂,您该加强对她的管束。”
祭司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许久,老人才慢慢抬起眼。
“卡岚韫,你过来。”
卡岚韫走上前。祭司伸出手,枯瘦的指节搭在她肩上,“你做得很好,”她说,“作为长姐,你有责任提醒她。”
“但教导一个人,和修剪一棵树是两回事。”她收回手,从高背椅里站了起来,“艾丽卡可不是你的布娃娃。”
卡岚韫没有接话,她不确定祭司是在批评她,还是在告诉她别的什么。只可惜祭司的劝导戛然而止。
“去睡吧,明日还有早祷。”
卡岚韫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
圣礼拜堂的夜晚从不点灯,节俭是美德,也是规矩。
卡岚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祭司拿起靠在墙角的手杖,推开书房后门。
夜里的圣白崖风很大,海雾被吹散了大半,露出镜海黑沉沉的轮廓。
艾丽卡的房间在祭殿东侧,比起卡岚韫的屋子小一圈。祭司敲门时,艾丽卡正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红色的头发被风吹乱跑。
“艾丽卡,我可以进来吗?”她在门口问。
艾丽卡翻了个身滚下来,手忙脚乱地去开门。
“祭司大人。”
祭司往房间里面走,坐到艾丽卡的床脚,拍着边上的位置召唤她:“来,坐在我旁边。”
艾丽卡依言才从门口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坐到床沿上。
“卡岚韫来找我,”祭司开口,“她说你今日的刺绣课没有去。”
姐姐真不仗义……艾丽卡气得差点装不出委屈的表情。她低下头,把手伸出来:“好痛的,大人。”
手指上的针眼已经结了痂,在烛光下像一排细小的红痣。
这世间估摸着没有比祭司更懂艾丽卡的大人了,看着艾丽卡表演心无波澜:“艾丽,你很怕痛吗?”
情趣点到为止,再装该被骂了。艾丽卡收起装可怜的样子,答道:“没有……但我不喜欢因为这个受伤,我不喜欢绣花也不喜欢什么淑女礼仪……对不起,大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在窗外呜呜地绕圈。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静一动。
看着面前委屈道歉的小姑娘,祭司突然想起她们的初遇。
圣历三〇五年的冬天,大雪覆盖百里,远到连镜海结了厚厚的冰。
祭祀出发时带了三个随从,可惜随从们出门不久就被凛冬残酷地夺走了性命。
祭司只得一个人前往极北,参加老友卡尔·菲利普斯的宴会。
菲利普斯家族的宅邸坐落在北境最边缘的断崖上,背靠雾港,面朝一片终年不化的冰原。宅子是石头砌的,塔尖立着菲利普斯家族的红色旗帜,宛若雪原中的一滴血。
祭祀到的时候,宅邸已然付之一炬。
石头房子烧不塌,但里面的一切都化成了灰烬。
横梁烧断了,垂在半空,像折断的骨头。空气里弥漫着焦肉的气味,混着血腥,呛得人睁不开眼。
血从宅邸大门淌出来,在雪地里蜿蜒出十几道深红的痕迹,像某种狰狞的根系,蔓延了整整一个前院。
祭祀在尸体堆里认出了老友。
卡尔·菲利普斯躺在台阶上,一只手攥着剑柄,另一只手伸向门内。他的胸口被人贯穿,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映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
祭祀蹲下来,合上了他的眼睛。
她站起身,踩着血和灰烬,走进了宅邸。
里面比外面更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到处是仓皇逃窜的痕迹。
宴会的长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撤下的菜肴,乳猪烤得金黄,水果堆成小山,蜜酒洒了一地,混着血,竟然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甜腻。
桌布上绣着菲利普斯家族的红狼,被血一染更显得妖艳了。
菲利普斯家族在其小子百日灭门。
很难说祭司是怀着什么心情穿过宴会厅,走过长廊,推开一扇扇门。每一间屋子都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大开,床铺撕裂,像是有人在仓皇中寻找什么。
她在卧室的墙角,找到了个未开的柜子。
蹲下,打开,一道寒光闪过。
祭祀侧身,匕首擦着她的耳朵刺过去,扎进了她身后的墙壁。力道之大,让匕首的尖端嵌进石缝里。
柜子里,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瞪着蓝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浑身是血,衣服上、脸上、手上,到处都是深红色的痕迹。
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当然了,现在在墙上。
“你是来杀我的吗?”小姑娘颤抖着开口。
“别怕,我的孩子。我该是你父亲的朋友。”
小姑娘盯着她试图辨别真假,最终还是放开了匕首,从柜子里爬了出来。
她当然会这么做,不然她还能怎么做呢?
“过来,我可怜的姑娘,让我抱抱你。”祭祀怜爱地抱住她,“你知道这都是谁做的吗?”
“贝里家的长子。”小姑娘的牙齿又开始打颤,“昆汀·贝里。我听到有人喊他。”
贝里家族,北境最大的领主,菲利普斯家族的世仇。
两家为了雾港的港口权争斗了几代人,终于在这一夜,用一场屠杀做了了结。
圣殿不得参与世俗,祭司自知失言,只得把这女孩抱得更加紧了些,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艾丽卡。艾丽卡·菲利普斯。”
女孩抬起眼,和祭祀对视。
“我知道您,您是祭司,对吗?”她显得犹犹豫豫的。没过一会,她接着问,“您能算清我的命运吗?”
祭祀预感不妙,没有立刻回答。
“我爸爸说,您是能看见未来的人。”她仰着头,“您能看看我的未来吗?”
“如果它很痛苦,”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细语,“您可以现在就杀死我吗?”
祭祀看着她。蹲下身,和艾丽卡平视。
对着这可怜的小姑娘,她说出了此生唯一一句不敬圣母之语
“命运无法言说。”她话锋一转,“除非你成为我的继承人。”
“那我也要做祭司!”话赶话地,艾丽卡也做出了她的第一个承诺。
祭祀低头看着她,看见她的红发在火光与雪光之间跳动,像一团复燃的余烬。
“你想好了?”
祭司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就跟我走吧。”
艾丽卡把匕首收进袖中,被祭司抱起来,用披风裹住。
雪,白茫茫一片的雪,将血和灰烬慢慢覆盖。远处,贝里家族的豹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艾丽卡把脸埋在祭司的颈窝里,忽然说:
“我以后要杀了昆汀……我以后会杀了昆汀。我要把它挂在城墙上,让贝里都为此蒙羞……”
这话说得阴狠,连祭司为之一怔。
圣历三〇五年冬,菲利普斯家族灭于贝里家族之手。
同日,祭司于废墟中拾得遗孤艾丽卡,携归圣礼拜堂,收为养女。
此事记于圣殿秘典,外人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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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嘴硬硬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