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聪慧

此战过后,魔族主力遭到重创,残存魔物仓皇退回深渊地底,几大宗门修士联手耗费数月光阴,重新加固封魔结界,第一次仙魔大战落下帷幕,整片修真界慢慢从血色创伤之中缓步复苏。

许尘将沈望舒遗留的零星魂息妥善收纳,带回云雾缭绕的清尘峰。

往日弟子居住的院落一切陈设照旧,桌椅、药圃、练功石台分毫未改,只是再也不会有那个沉默寡言,偶尔言辞锋利,满心满眼追随自己的少年踏入院落。

无数个孤寂的晨昏,许尘独自站在院落中央,乌黑长发任由山间晚风肆意散落,一桩桩细碎旧事不断在脑海回放。当初随手送出的敛息玉符,平日里严苛的课业训斥,少年每次被自己冷淡对待之后的神态,反复撕扯他的心神。

直到此刻他才坦然认清,自己早已生出逾越师徒界限的情愫,只是被数十年根深蒂固的仙门规矩牢牢禁锢,迟迟不愿直面本心。如今幡然醒悟,遗憾却已经定格在苍澜荒原的焦土之上,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许尘将这份痛楚深深埋藏心底,继续履行宗门长老的职责,协助安怀景处理战后伤员安置、地界巡查、修士抚恤一应事务,默默蛰伏,静静等候魔族卷土重来的那一日,给自己这段无望的羁绊画上最终句号。

宗主安怀景得知小弟子陨落的噩耗,独坐主峰大殿整整一日,一言不发。他教导她修道的本意便是庇护苍生,到头来,弟子践行毕生大道,却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身为统领正道联盟的一宗之主,他肩上扛着万千修士的生计安危,没办法抛下公事独自前去悼念,心底翻涌的悲痛只能自行消化,往后云渺宗讲授道心课业之时,陈咛咛都会成为一桩所有人暗自叹惋的旧事。

世间最为煎熬的人,莫过于林砚。

他婉拒执法长老许诺的高位权柄,推掉宗门下发的战功赏赐,辞别一同浴血奋战的同门,独自捧着盛放陈咛咛骸骨的玉匣,踏上奔赴凡间村落的路途,去往战前二人约定好的故土。

一路走来,战火劫掠过后的城池满目疮痍,流离失所的百姓四处漂泊,一幕幕人间疾苦不断印证陈咛咛毕生坚守的道义从无半分过错,可许下约定的那个人,再也没办法亲眼踏回故土。

抵达目的地之后,林砚依照凡间民俗安葬遗骸,在朴素的青石墓碑之前伫立三日三夜。

过往那份游走四方随性洒脱的性子就此沉寂,再也没有人能够勾起他往日的谈笑风流,能言善辩的口齿日渐寡淡,眉眼之间永久覆上化不开的落寞。原本前途坦荡的仙途,再也无法勾起他半分向往,支撑他留在云渺宗的念想已然彻底消亡。

他递交辞呈,辞别自己的师尊,开启漫无边界的独行修行。踏遍昔日二人结伴游历过的山河湖海,斩除四散逃窜的残余魔修,每走到一处风景,都会再度回想那场落于烽烟之中的约定。

绵长的思念化作贯穿数十年岁月的执念,他日复一日打磨自身修为,默默积蓄力量,暗暗等候第二次魔祸降临,亲手了结酿成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

岁月悠悠流转数十载,新生代修士渐渐淡去魔族血战带来的阴影,只有亲历那场生死别离的许尘、安怀景、林砚三人,牢牢攥住心底无法释怀的伤痛,静待宿命最后的落幕。深渊深处休养生息许久的魔族,再度破开老化的封印,第二次规模远超从前的魔潮席卷三界,新一轮血战,无可规避地降临在整片修真大地。

收到魔祸再起的传讯符,漂泊半生的林砚即刻终止独行旅程,马不停蹄赶回云渺宗,再度披上当年那一件玄色执法道袍奔赴前线。

数十年孤身漂泊磨平了他身上轻浮的风流气质,儒雅风骨依旧留存,眼底沉淀着数不尽的孤寂。踏上战场这一刻,他毕生执念只剩一桩,斩杀魔尊,抹平当年夺走陈咛咛性命的祸乱。

安怀景照旧坐镇中军法台统筹全局,调配各路修士进退路线,历经上一回惨痛别离,这位宗主的眉眼愈发沉郁,一边调度战局,一边暗自祈祷余下弟子能够平安从沙场归来。

许尘主动请缨直面魔族首领,数十年独守空山积攒的孤寂与悲痛尽数化作剑上锋芒,沈望舒以身护住自己的画面日复一日在脑海盘旋,长生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修道之人毕生渴求的福祉,反倒变成日复一日的煎熬牢笼。

二次仙魔决战的厮杀惨烈程度远超第一次,浓稠魔气腐蚀整片原野,鲜血再度浸透旧日土地,数之不尽的修士倒在兵刃与魔焰之下。

林砚在战线之中往复冲杀,接连斩落数名高阶魔将,目光时不时望向独对魔尊的许尘,在漫天黑雾之中朝着故事最终的结局稳步前行。

漫长鏖战落下终章,许尘倾尽自己苦修一生的全部修为,破开魔尊层层护身魔甲,一记清霜长剑刺穿对方魔核,盘踞两世祸乱的魔族首领就此殒命,四处肆虐的魔兵群龙无首,很快被正道联军尽数剿灭,笼罩三界数十年的魔患彻底根除。

漫天污浊黑雾缓缓飘散,阔别数十年的暖阳重新铺满苍澜荒原,幸存的修士高声欢呼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整片正道阵营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唯独林砚心中没有半分欢愉。

他婉拒所有庆功宴席,推脱一众同门前来道贺的邀约,孤身一人收拾简单行囊,独自动身去往当年陈咛咛心心念念想要带着他一同到访的凡尘村落。

那一处藏着少女全部俗世期许的故土,战火撕碎曾经的期许,如今祸乱尽数消亡,只剩一名满身遗憾的过客奔赴这片风景。

而许尘一路缓步回到清尘峰,一草一木不断勾起的过往。

是甘愿舍弃性命护住他的沈望舒,是他拘泥死板的宗门礼法,是他迟迟不肯正视那份跨越师徒名分的情意,等到内心幡然通透,少年早已化作一捧尘土。

另一边是心怀苍生、抱憾离世的陈咛咛,一场没能成行的凡尘会面,困住林砚数十年漂泊的人生,也化作云渺宗一道久久散不去的隐痛。

几经跋涉,林砚终于抵达依山傍水的凡尘村落。田间农夫耕耘田地,孩童在小路嬉闹,炊烟顺着民居屋顶缓缓升腾,一派平和安然的俗世光景,恰好就是当年陈咛咛憧憬许久的生活模样。

他走到村落外侧一处平缓的青草地,抬眼望向远方连绵青山,乌黑长发被徐徐吹来的晚风尽数吹散,素白道袍在风里轻轻翻卷。世间魔族之祸已然彻底终结,所有修士苦苦求索的太平盛世已然到来,可属于他的,早在数十年前两场血战里死去。

林砚缓缓横握手中长剑,在此处了结自己漫长孤寂的仙生。

林砚熬夜看完了《一砚清风伴咛年》全部剧情,看着书评区满屏的「全员意难平」「被书名骗进来杀」「全员活该苦」「没有救赎,全员宿命」,眼眶发红,心口闷得发疼。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原书所有人也大多身不由己,可宿命无情,全书无一人得渡。

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仅仅是一次大战而已,所有的温情全部成为了遗憾。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手机屏幕骤然炸裂,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你的所有视线。

失重感席卷全身,耳边骤然从现代的寂静,变成了悠远清冷的山钟声、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周围人群的交谈声。

再次睁眼时,林砚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门

——云渺宗

青石铺路,琼树生花,仙鹤掠过长空。

低头望去,一双纤细、有些粗糙的少年双手落在身前,身上是粗布衣。

脑海中骤然涌入所有记忆——

今日,正是全书剧情正式开启的第一天。

时间回到两年前

大荒骤临,无诏,无预兆。

前一日,青禾村还是暖风拂穗、溪水叮咚的人间烟火。沈旭蹲在院庭里,指尖细细替妻子捋开被风吹乱的鬓发,眉眼温柔得能揉出水来。八岁的沈望舒扒着门框笑,看着父亲将最甜的野果塞进母亲手里,看着两人相视一笑的温存,这是他从小到大,刻在骨里的安稳。

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滚烫的烈日猛地钉死在苍穹,焚风卷着焦腥横扫四野。没有秋雨,没有微凉,只有无边无际的燥热,啃噬山河万物。

干裂,窒息,荒芜。

良田转瞬枯黑成灰,潺潺溪河尽数蒸干见底。青葱山林褪去所有绿意,寸草枯死,飞鸟绝踪,走兽遁形。不过十日,天地褪尽人间色彩,只剩一片死寂灼黄。

村民的侥幸,在烈日的炙烤下,一寸寸崩碎。

存粮飞速耗尽,树皮剥尽,草根挖绝。饥饿不再是浅浅的腹中空虚,是钻骨、噬魂、摧垮理智的酷刑。哀嚎四起,尸骸横野,昔日和睦的村落,飞速沦为濒死的炼狱。

人人都在熬,人人都在撑。

唯独沈旭,变得诡异。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师尊,请多爱我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