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日,各路宗门修士便要集结奔赴苍澜荒原,直面倾巢而出的魔族,咛儿,你当真已经打定主意,要扎在后方缓冲阵地,护住修为浅薄的新进弟子?”
清浅风声卷过溪边丛生野草,林砚斜倚在横伸河面的老槐枝干上,玄色执法弟子长袍被暖风掀出浅浅褶皱,唇角噙着常年挂在脸上的笑意,那份从容洒脱、风流温润的模样,是整个云渺宗所有同门对他固有的印象。
此刻笑意却浮不到眼底,他垂眸望向青石上落座的女子,几句话直白点破眼下局势,如今距离正道联军开拔赶赴战场,仅剩一夜光阴,三界祸乱已然悬在所有人脖颈之上,魔界蛰伏万年的大军随时能够冲破封印,仙门各处早已草木皆兵。
一袭月白道裙的陈咛咛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野花碎瓣,抬眼望向槐树上的人影,澄澈眼眸盛着暮春通透的日光,性情至善至情的她,从来做不到舍弃弱小保全自身。
“师尊已经去往宗主大殿,会同其余八大宗门的主事长老敲定最终布防方略,前线厮杀凶险,总要有一部分人守在中段防线,护住那些尚未打磨好实战本事的师弟师妹。若是人人都争抢正面战线,修为低微的弟子无人照拂,待到魔兵迂回包抄,后方只会溃败得更快。”
她话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起手边一截青草,积攒数年藏在心底的情愫,借着大战前夕这份难得偷来的安宁,坦然吐露出来,往日碍于宗门清规不敢言说的心意,此刻再不愿继续深埋心底。
“林砚,其实我心里藏了一桩心愿很久,本来一直不敢开口。可明日就要踏上沙场,生死祸福无从预判,我不想再留遗憾。”
林砚脸上散漫的笑意缓缓敛去,轻巧翻身从粗壮槐木枝干落地,步履从容走到青石一旁,素来巧于言谈的人,此刻反倒生出几分局促。
“不妨说来听听,只要我能够办到,无论凡尘山海,我都愿意陪你走上一趟。”
“等这场浩劫结束,魔族再度被封回地底深渊,我想带你回家见我父亲。自云渺宗修行以来,我和亲人一别数载,心里一直盼着,可以领着自己倾心之人,回家。”
陈咛咛弯起唇角,眉眼漾开明媚温柔的弧度,“往后两条路任由我们挑选,想要归隐俗世,便寻一方小院安稳度日;倘若放不下修士护世的道,我们便结伴游历山河,斩除世间四处作乱的邪祟妖魔。”
这句话牢牢攥住了林砚此生最为深重的执念。漫漫仙途之中,无数修道之人追逐长生无上修为、珍稀灵脉、宗门权柄,他从不在意,可眼前之人……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陈咛咛的手背,语气笃定郑重,褪去平日打趣嬉闹的语调。
“一言为定。熬过这场血战,凡尘故土,我必定赴约。”
二人独处的这条后山溪谷,隔绝了宗门内部紧绷的备战氛围,可山峦之外,整片修真界早已被魔气的阴影笼罩。
宗主安怀景身居主峰大殿,连日不间断召开九大宗门议会,调配粮草、划分战线、排布救援通道,肩上扛着整个正道联盟的存亡,一边统筹公事,一边暗自牵挂即将奔赴战场的弟子,公私两份重担压在心头,连日来难得有片刻休憩。
清尘峰院落之中。
院落木门被轻轻推开,沈望舒缓步走到廊下,抬眼看向正在整理佩剑的许尘。一头乌黑长发被玉冠规整束起,几缕发丝滑落鬓边,素白流云道袍纤尘不染,身为云渺宗地位尊崇的长老,许尘同样接到调令,翌日便要执掌左翼主力阵线,直面魔族最为精锐的主力大军。
“宗门已经定下规矩,你的修为尚且薄弱,此番出征名单并无你的名字,为何深夜前来寻我?”
“弟子清楚自身只是普通灵根,苦修多年依旧算不上能独当一面的修士,上前线只会成为您的拖累。”
沈望舒的语调偏淡,平日里和同门闲谈时常会带出几分锋利毒舌,面对许尘,言语里永远带着化不开的温软。
“我没办法乖乖困在山门之内,眼睁睁看着您奔赴死局。”
许尘纠结片刻,伸手扯下沈望舒腰间的玉佩,用灵力包裹一把刻刀在玉佩上刻画。
“此物可以彻底掩藏周身灵力气息,切记只可自保,万万不可私自尾随联军去往苍澜荒原。一旦卷入混战,以你的修为,没有任何脱身余地。”
沈望舒接过玉佩,指尖摩挲冰凉的玉面,心底已经敲定主意。他不会冲到正面战场厮杀,但会隐匿在大军后方的山林阴影之中,远远守着。哪怕全程只能藏身暗处,只要能够在危难降临的一刻,哪怕付出生命。
许尘没有过多停留,他清楚自己对这名孤苦少年生出逾越规矩的怜惜,却固执地用宗门戒律不断压抑本心,浑然不知不久之后,少年会以性命,了结这份拉扯不休的羁绊。
所有人怀揣各自放不下的念想,静待一日之后血色战火轰然降临,命运编织的悲剧帷幕,就此缓缓拉开。
不过一日光阴,大地深处亘古封存的封魔结界轰然裂开数道巨大缝隙,浓稠如墨的黑雾铺天盖地漫向整片苍澜原野,百万魔物自幽暗深渊倾巢涌出,嘶哑可怖的嘶吼穿透云层,将原本澄澈的天幕染作暗沉灰黑。
各大正道宗门整合完毕的联军依照事前议会敲定的布局划分三条战线,厮杀一触即发,断裂兵刃、流淌鲜血,转瞬便将这片灵气充沛的旷野化作人间炼狱。
许尘立身左翼阵线最前方,长剑寒光奔涌,每一次挥剑都会斩碎成片扑袭而来的魔兵。
魔尊谋划许久,深知这名墨发长老乃是正道阵营的中坚力量,暗中调动三名修为抵达半圣境界的老牌魔将,布下锁灵困魂大阵,无形锁链缠绕许尘周身经脉,一点点禁锢灵力流转。
原本行云流水的剑招渐渐滞涩,经脉内部传来割裂般的剧痛,许尘面上依旧维持淡然神色,不愿麾下弟子心生恐慌,独自硬扛阵法源源不断的压制,可三名高阶魔将已然抓住破绽,酝酿足以击穿道基的绝杀攻势。
一众弟子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冲破魔潮前去驰援,层层叠叠的魔物死死封堵前路,咫尺距离,却如同隔着万丈鸿沟。
没有人留意到远处连绵的密林之中,一道单薄身影隐在树荫深处,依靠敛息玉佩完美遮蔽气息,沈望舒目光死死锁定被阵法困住的许尘,攥紧的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周遭山林静谧,唯有远方战场的兵刃碰撞声不断传来,过往大荒茅屋之中骨肉相磨的声响再度在沈望舒耳畔盘旋,那段永世无法摆脱的噩梦,曾经逼得他数次想要了结性命,是多年前那一块糕点,硬生生将他从绝望泥潭里面拖拽出来。
旁人修仙求索长生大道,可沈望舒的道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不能再等了。”
他低声自语一句,直接捏碎掌心的敛息玉符,潜藏状态骤然破除,单薄的身形不顾一切冲破林木屏障,迎着三道漆黑狂暴的魔功,直直挡在许尘身前。
许尘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积攒多年的克制与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想要伸手推开身前的弟子,阵法禁锢却死死锁住他的身形,只能眼睁睁看着毁灭性的魔气尽数灌入沈望舒四肢百骸。
少年体内本就根基不稳的金丹瞬间裂开蛛网般密布的裂痕,整条灵脉寸寸崩毁,剧痛席卷神魂,可沈望舒抬眼望向那一头纷乱散开的乌黑长发,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师尊,总算轮到我保护你了。”
话音落下,身躯缓缓瘫倒浸染血水的泥土之上,生机彻底消散。
靠着沈望舒豁出性命换来的片刻空档,锁灵大阵出现巨大缺口,许尘挣脱束缚,爆发全部修为反手重创三名魔将,摇摇欲坠的左翼防线得以保全。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少年尚且残留一丝温度的肌肤,长久固守的仙门礼法再也捆不住翻涌的悲恸。
整条战线的惨烈厮杀还在无休止持续,中段缓冲阵地的战局,正在走向另一场令人心碎的结局。
陈咛咛领着一批修行时日尚浅的内门弟子驻守此处,这批新人实战经验匮乏,很容易被魔物寻到破绽合围。她恪守自身护佑弱小的本心,不断抽调自身灵力构筑防护光罩,大半修为尽数用来护住身后同门,留给自己护体的灵光薄如蝉翼,一道道锋利魔刃划破月白色道裙,暗色魔气顺着伤口不断侵蚀她的道魂。
距离不远的高地之上,林砚浴血搏杀,玄色衣袍浸透暗红血迹,往日风趣洒脱的模样不复存在。他一边斩除源源不断袭来的魔兵,一边时刻紧盯心上人所处的阵地,心里反复回想战前溪畔定下的凡尘之约,他已经暗自盘算,只要战局出现喘息空隙,便强行带着陈咛咛撤往中军大本营,拼尽自身修为护住二人。
可魔尊早早在此处布设隔绝空间的黑色雾障,整片缓冲阵地被彻底孤立,任凭林砚使出何种术法轰击屏障,只能激起转瞬即逝的微光,根本无法冲破阻隔奔赴身前。
黑雾之内,陈咛咛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不断枯竭,遥遥望向林砚所在的方向,心底生出一抹决然。
她终究没有机会去往凡间故土,领着倾心之人回家,那场春日许下的约定,再也没有落地的可能。但她的道不容半分退让,若是自己抽身逃走,身后数十名年轻弟子只会尽数葬身魔口。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对俗世缘分的眷恋缓缓沉淀,引燃自身本源道魂。
纯净的乳白色圣光冲天而起,化作巨大圆盾牢牢笼住幸存下来的同门,狂暴的魔功撞在光盾之上瞬间消融,而释放全部神魂力量的陈咛咛,身躯一点点拆解为漫天细碎莹白光点,随风飘散在苍茫荒原的风里,彻底归于天地之间。
等到厚重的魔雾缓缓消散,林砚拼尽全力冲到这片断岩空地,脚下只剩满地痛哭流涕的幸存弟子,那一抹温柔的月白身影,已然无处寻觅。他站在空荡荡的断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