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察觉异样,没人窥见暗处蛰伏的阴邪。他依旧会下意识护着妻儿,虚弱时也会笨拙抚摸沈望舒的头顶,看向妻子的眼底,残存着数年相守的深爱与温柔。
可那温柔之下,藏着一层无人能见的、冰冷漆黑的蚀骨魔气。
无人知晓,大荒降临的那一刻,天外魔息随焚风落地,悄无声息侵染这片绝境。灾饿乱人心,绝望养邪魔,无数濒死的怨戾之中,深爱家人、执念求生的沈旭,成了最完美的宿体。
魔,一点点吞掉他的神志,锁死他的爱意,篡改他的本能。
爱意未消,却被死死禁锢在魂魄深处。
人性未灭,却被层层魔气碾压、裹挟、操控。
他还是那个念着妻儿的沈旭,却不再是护着妻儿的丈夫与父亲。
两股意识在一具躯壳里日夜厮杀、撕裂、碰撞,外人窥探分毫,只觉他日渐沉默、眼神阴晴不定。
沈望舒只记得,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
曾经爱笑的眉眼,常年覆着一层沉沉的阴霾。温热的掌心变得冰凉僵硬,温柔的目光时常骤然空洞,偶尔掠过妻儿的眼神,会突兀闪过一丝不属于人的、嗜血的狰狞。
变故爆发在一个黄沙漫天的黄昏。
整整五日,滴水未进,粒米无存。破败的小屋死寂如墓,一家三口蜷缩在冰冷的屋角,熬着最后的残喘。
沈母早已虚弱不堪,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拼尽余力,将瘦小的沈望舒牢牢护在怀里,用体温替他抵御彻骨的干冷。
沈旭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抬眼。
那一刻,所有残存的温和彻底消散。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没有绝境求生的悲苦。
只有一种冰冷、麻木、野蛮、纯粹的进食本能,彻底覆没了他整个人。
禁锢在灵魂深处的爱意,被魔气死死压制,碎成微弱的碎响,无人听闻,无人看见。
在沈望舒懵懂又惊恐的视线里,那个疼他、宠母、温柔半生的父亲,骤然变了。
变得陌生,可怖,非人。
“阿旭……你看着我。”
沈母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最后的慌乱与哀求。她看懂了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饥荒的绝望,没有求生的偏执,没有半分夫妻情分,只有野兽锁死猎物的漠然与贪婪。
沈旭没有应声。
他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枯瘦的身躯缓缓站起,脚步沉重、僵直、毫无生气。他走向相守八年的妻子,走向他此生唯一爱过、护过、疼过的人。
他的神志早已被魔掌控。
他的爱意还在灵魂深处泣血,可他的躯体,只懂杀戮与啃食。
没有人知道这场躯壳与灵魂的惨烈博弈。
八岁的沈望舒,什么都不懂。
他只看见,母亲骤然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往后一推,嘶哑凄厉的哭声炸裂在死寂的小屋中,哀绝得撕碎耳膜:“望舒!跑!快跑!别回头!”
这是他余生百年,都无法磨灭的第一道烙印。
下一瞬,血腥轰然炸开。
没有激烈的厮打,没有多余的嘶吼。
只有沉闷、黏腻、令人肝胆俱裂的啃噬声,一下、又一下,清晰无比地灌满整间小屋。
皮肉撕裂的湿响,骨血碾碎的沉响,吞咽咀嚼的闷响。
声声入骨,岁岁蚀魂。
小小的沈望舒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四肢剧烈颤抖,瞳孔里只剩血色模糊的残影。
他看不懂父亲的异变,看不懂邪魔的侵蚀,看不懂成年人世界里被禁锢的爱意与身不由己的疯魔。
他只记得两件事。
是母亲舍命催他逃亡、泣血断念的凄哀声。
是昔日温柔的父亲,啃食至亲血肉的、冰冷恐怖的声响。
黄沙穿窗,暮色沉沦。
人间所有温柔,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沈望舒不敢哭,不敢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极致的恐惧攥紧他的咽喉,让他连呜咽都只能死死咽进肺腑。
他看着那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替母亲眉眼温柔的男人,沦为炼狱恶鬼。
他不知道,这不是父亲的本心。
不知道魔气蚀魂,夺人神志,乱人本能;不知道深处的沈旭,正承受着生不如死的撕裂与煎熬,眼睁睁看着自己屠戮挚爱,却分毫掌控不了身躯。
所有隐秘的痛苦、挣扎、身不由己,都被死死掩埋在血色黄昏之下。
留给沈望舒的,只有彻骨的恨、无尽的恐、一生的阴影。
趁着屋内死寂的血色,趁着那道被魔掌控的身影沉溺本能。
年幼的他,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跌爬着起身,踉跄冲出后门。
风声呼啸,黄沙扑面,身后是灭顶的炼狱,是家破人亡的血色地狱。
他不敢回头。
跑,拼命跑。
把温柔的过往、圆满的家庭、疼爱他的双亲,全部抛在身后的血腥废墟里。
从此。
世间再无眉眼弯弯、被爱意包裹的稚童沈望舒。
只余下一个满身血寒、心藏阴影、背负血海深仇的孤魂。
他记住了血色,记住了恶,记住了那贯穿余生的、恐怖的啃食之声。
却永远不知道——
那个疯魔噬妻的父亲,从未爱过旁人,从未负过初心。
他一生温柔,一生深情,至死,灵魂都在为挚爱泣血忏悔。
而那场骤然降临的天灾,那场诡异的人性剧变,那片吞噬人心的大荒炼狱。
从始至终,都不是偶然。
是魔临人间,是乱世开局,是一场早已注定的、血海滔天的宿命棋局。
沈望舒拼了命地跑。
小小的赤足碾过龟裂硬土,碎石割破脚心,滚烫的血混着黄沙糊住伤口,每一步都钻骨剧痛。
他不敢停。
八岁的孩子不懂魔气侵蚀,不懂父亲身不由己的疯魔。
他只认定两件事:
家没了。
人,会吃人。
青禾村是炼狱,而他以为,跑出村子,就是生路。
他太年幼,太干净。
他尚且不知,天灾之下,最凶的从不是鬼,是绝境里活疯了的人。
夜色沉死,群山死寂。
曾经鸟兽成群的山林,被百日焚天烈日烤得寸草不生。草木枯黑,河床崩裂,天地只剩一片死寂的焦黄。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暖意,只有干冷的狂风卷着焦土,呜呜掠过荒山,像无数濒死者的呜咽。
沈望舒一路跌撞狂奔,衣衫被枯枝撕得稀烂,稚嫩皮肉划满密密麻麻的血口。
他摔了一次又一次。
膝盖磕烂,手心磨穿,满身尘土血污。
可他每次都撑着残破的身子,立刻爬起。
不敢歇,不敢喘,更不敢回头。
孩童的心,早已被方才屋内的血色彻底吓碎。所有天真、所有对世人的信任,在那一夜,轰然崩塌。
荒山野径,早已无半分生机。
但并非无人。
大荒绝粮之后,四散奔逃的流民、逃难的饥民、各村活下来的残余人,全都涌进了无人管控的深山。
野兽早已饿绝逃窜。
如今盘踞荒野、游荡山林、潜伏暗处的——全是人。
是被饥荒啃碎良知、碾碎伦常、只剩本能的活人。
沈望舒跑出青禾村地界不过半柱香,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风声停了。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寒意,骤然裹住他全身。
**裸、沉甸甸、贪婪至极、带着饿疯了的灼热盯视,从两侧枯黑的林影里,死死锁着他单薄细小的身躯。
沈望舒浑身瞬间僵住。
他太小了,独自一个孩子,孤身夜行,在乱世荒山之中,是最显眼、最诱人的“生路”。
暗处,响起极低、极缓的脚步声。
刻意放轻,刻意隐匿,步步紧随。
不多,不止一人。
三三两两,散在荒林阴影里,不现身,不靠近,只远远吊着,像狼群盯着落单的幼兽。
沙沙、沙沙。
干燥枯枝被踩碎的轻响,左右合围,慢慢缩紧距离。
沈望舒头皮炸得发麻,牙齿死死打颤,不敢哭,不敢出声。
他听懂了。
村里吃人的不是特例。
外面的世界,一样吃人。
下一秒,一道沙哑粗砺的男声,隔着沉沉夜色,阴恻恻飘过来:
“看,是个小娃娃。”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极致饥饿的嘶哑与疯狂:
“干净的,没病,没饿脱形……比枯树皮、老尸肉强百倍。”
“追!别让他跑了!”
话音落,沉寂的荒山瞬间响起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三四道枯瘦漆黑的人影,从枯林暗影里骤然窜出。
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双眼布满猩红血丝。脸上沾满灰土干涸血垢,眼神浑浊狰狞,早已没有半分人样。
他们是逃难溃散的村民,是熬到极致、彻底舍弃良知的流民。
灾年无粮,兽尽草绝。
为了活,他们什么都敢做。
沈望舒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拔腿狂奔。
小小的身躯用尽此生最大力气,跌跌撞撞冲向更深的黑暗。
风在耳边嘶吼,泪在眼底崩碎。
他跑不过成年人的脚步。
距离被瞬间拉近。
身后的追逐声越来越近,粗重喘息、疯狂低吼、杂乱踏步,层层叠叠压过来。
“抓住他!”
“别让小崽子跑了!今晚能不能活,全靠他了!”
“抓到就安生了!”
那些话语,每一句都直白、冰冷、泯灭人性。
没有威胁,没有辱骂。
只有**裸、想吃掉他的本能。
沈望舒心口剧痛,喉咙腥甜翻涌,幼小的心脏被极致的恐惧攥得几乎停跳。
他终于彻底明白——
母亲让他逃离的,从来不止一座青禾村。
是整个天灾倾覆的人间。
村里,是至亲骤然异变的血色绝望。
村外,是陌生人类穷追不舍的猎杀求生。
前路是无尽荒山,后路是吃人的流民。
天地偌大,竟无一处容他稚子立足。
他不敢停,拼命往山势更险、林影更密的深处钻。
碎石划破脚踝,深坑险些将他吞噬,枯树一次次刮倒他瘦小的身体。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狂奔。
稚嫩的双腿早已酸软脱力,意识阵阵发昏。
可身后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道贪婪嗜血的气息,逼着他死死撑住。
他不知道这些人曾经是不是良善百姓。
不知道他们也曾有家、有亲、有烟火安稳。
他只知道,现在的他们,只想撕碎他、吃掉他、靠着他的小命苟活几日。
绝境乱世,人心溃烂。
最可怖的天灾,从不是烈日焚山、寸草不生。
是绝境之下,人人皆可成恶鬼。
夜风狂卷,黄沙漫天。
小小的孩童孤身奔逃,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吃人流民,身前是无尽未知的荒芜死途。
大荒第二年,秋。
距离青禾村那场血色黄昏,整整一年。
曾经八岁、眉眼干净、被烟火与爱意养得软糯明媚的沈望舒,彻底死在了那一年的黄沙血夜里。
活下来的这个孩子,九岁,却活得比任何垂暮老人都死寂、沉冷、麻木。
一年颠沛,千里亡命。
他踏遍枯山焦土,躲尽乱世流民,避过人面兽心的猎杀,从一场又一场生人炼狱里,苟延残喘捡回残命。
天灾未褪,大地依旧干裂焦黄,山河无绿,四季无暖。
而这整整一年的人间漂泊,彻底磨碎了他最后一丝童真。
他身形极瘦,瘦得脱了孩童该有的圆润骨架,脊背纤细却绷得笔直,像荒山上硬生生熬出来的枯竹,风刮不折,雪压不弯,内里藏着硬生生撑出来的韧劲。衣衫永远是捡来的破旧粗布,补丁叠着补丁,沾满终年洗不净的尘灰与风霜,单薄地裹着一身嶙峋骨相。
他的皮肤不再是孩童细腻白皙的模样,被焚风烈日常年炙烤,覆着一层浅浅的、冷调的麦色,遍布细小疤痕——枯枝刮的、碎石划的、逃亡摔倒磕的、被恶人追逐逃窜时留下的旧伤。
新旧伤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藏在衣下、落在腕骨、印在脚踝,是这一年亡命生涯无声的烙印。
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温柔软糯、会笑会闹的孩童眼眸,彻底冷透了。
眼窝浅浅下陷,瞳色极沉,静得像万年寒潭。再也没有慌张,没有哭闹,没有茫然。哪怕身处绝境、直面凶徒,他的眼神也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和一丝藏得极深、近乎冷血的戒备。
这一路早无草根可掘,无腐果可寻。活不下去的人,彻底丢尽了人心伦常。
一支数十人的流民队伍,横行荒山野径。
全员皆是壮年男子,个个骨瘦如柴、面目枯槁,眼窝深陷,眼底翻涌着终年不褪的饿红血丝。他们早已摒弃所有求生正途,不屑刨土挖根、不屑捡拾残物。
天灾磨尽良知,饥荒养出凶性。
这群亡命之徒,只以掠夺为生,以杀弱为食。
沿途遇人便抢,遇弱便屠,屠尽陌路,啃食同类。荒路百里,无人敢挡,无人能制,是横行绝境、见生即噬的一群活鬼。
死寂田埂边,沈望舒正死死蹲伏在地。
他已经数日粒米未进。
饥火焚腑,灼烧得五脏六腑阵阵绞痛,眼前时时浮起昏黑重影,双耳阵阵嗡鸣。往日利落挖根的手,此刻沉重迟缓,指尖麻木发颤,费力抠着干裂寸许的硬土,只为土底那一丝细如发丝的草根。
九岁的身子早已透支到极致。
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垂着头,所有注意力都堪堪维系在这一点微薄生机上,连远处渐近的脚步声,都慢了半拍才察觉。
下一刻,地面微震。
杂乱、沉粗、带着肆意践踏的脚步声,密密麻麻从荒路尽头压来。
沈望舒背脊骤然一凉,浑身汗毛瞬间尽数炸立。
他猛地抬头。
远处黄尘滚滚,数十道黑压压的人影,直直锁定田埂边孤身稚弱的他。
死寂的队伍,瞬息爆发出躁动而嗜血的哄乱。
荒路太久不见活人,更何况是一个看着瘦小、孱弱、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人命,是绝境里天降的吃食,是续命的生路。
“有小娃!”
“孤身一个!跑不了!”
“逮住!这年头能撞见活的,就是天大的运气!”
“堵死!别让这点口食飞了!”
粗哑、癫狂、带着极致贪婪的嘶吼炸开在荒野。
数十道亡命身影骤然提速,呈合围之势,从四方压杀而来。
前路封死,后路截断,左右荒坡尽数被占。
密密麻麻的人影层层叠叠,彻底锁死他所有逃生缝隙。
一张张枯槁皲裂的脸凑近,沾满尘垢与陈旧血污,狰狞扭曲,再无半分人貌。
一双双猩红凸胀的眼睛,死死钉在他单薄的身躯上,**裸写满掠夺、啃食、猎杀的恶意。
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沈望舒瞬间起身,浑身僵硬,血液近乎冻结。
一年亡命,他遇过追杀,遇过伏击,遇过歹人。
却从未遇过这般人数众多、全员壮年、彻底泯灭人性的亡命死局。
重新更改了前几章内容,开始讲的是在原剧情中所有人的结局。
因修改原因,第四第五章直接锁了,直接看第六章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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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个疯魔噬妻的父亲,从未爱过旁人,从未负过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