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月

入了四月,风里的甜香就更稠了。小甜隔三天便来一趟,拎着给爷爷奶奶熬的银耳羹,坐在玉兰树下给肚子里的小家伙讲旧事,说太奶奶当年是整条巷子里最灵秀的姑娘,扎着粗黑辫子,捡玉兰花瓣时连风都跟着她慢下来,说太外公为了追太奶奶,天天在院门口守着,草莓红了第一颗必定是太奶奶的。

阮迟夏靠在藤椅上听,指尖搭在陆时序手背上轻轻摩挲,笑着插一句:“哪是他守我,明明是我天天绕路来这儿,就等着他给我摘草莓。”陆时序就跟着笑,给她剥一颗橘子,橘瓣的甜香混着玉兰香,漫得满院子都是。

这年春天比往年暖得早,玉兰开得盛,落得也勤,院角的缸没几天又满了。陆时序做玉兰糕的手法越发娴熟,蒸糕时往米浆里撒一勺晒干的草莓干,蒸出来的糕甜得更有层次。阮迟夏爱吃刚出锅的,陆时序就每天掐着点蒸,等她醒了,瓷盘里的糕还冒着热气,边上准摆着三颗最红的草莓,是几十年没变过的规矩。

谷雨那天,巷子里来了个拍纪录片的小姑娘,背着相机拐进来,看见满院的玉兰和白发苍苍的两位老人,一下子就红了眼睛。她说自己找了大半个城,就想拍一对从青丝走到白头的爱人,做“春日里的中国爱情”专题。小姑娘蹲在阮迟夏脚边,问她这辈子最甜的事是什么。

阮迟夏抬头看陆时序,他正给草莓藤搭新架子,阳光穿过玉兰叶,在他背上剪得碎金闪闪,还是十七岁她第一眼看见时的模样。她笑了,说:“最甜的事啊,就是每天早上醒过来,身边这个人还在,还能给我蒸玉兰糕,给我揉膝盖,手里还攥着给我留的最红的那颗草莓。从十七岁到现在,天天都是甜的,就够了。”

小姑娘拍了他们一起捡花瓣的样子,拍了陆时序给阮迟夏揉膝盖的样子,最后拍了满院子的玉兰,落在石桌上那盘玉兰糕,和瓷碗里三颗红得透亮的草莓。镜头最后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像一棵长了几十年的树,根须早就缠得分不开了。

纪录片播出来那天,小甜抱着平板跑过来给爷爷奶奶看,巷口的人也都挤过来瞧,说陆爷爷陆奶奶这一辈子,比戏文里还甜。人走了之后,院子又静下来,阮迟夏靠在陆时序怀里翻评论,看见有人说“我也相信爱情了”“以后我也要和爱人种一棵玉兰,年年捡花瓣做糕”,阮迟夏就轻轻笑,指尖点着屏幕说:“你看,我们的甜还能分给别人。”

陆时序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嗡嗡的:“我们的甜本来就分不完,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接着分。”

入夏前最后一场雨,打落了好多玉兰花瓣,陆时序捡了满满两筐,晒在院子的竹筛里,说留着秋天做玉兰茶。阮迟夏坐在廊下补袜子,补着补着就发起呆,看着竹筛上白白的花瓣说:“我小时候我娘就说,女人这一辈子,就像玉兰花,开得温柔,落也落得干净,能落在对的人院子里,就是福气。我这一辈子,真是占了天大的福气。”

陆时序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拿起针给她穿好线——她眼睛花了,穿针总穿不上,这几十年,穿针的活从来都是他的。“该是我占福气,”他把穿好线的针递给她,“我十七岁搬来,遇见你,从那天起,我这院子里天天有花香,天天有笑声,要是没你,我这一辈子哪有这么甜。”

风从廊下吹过,掀动竹筛上的花瓣,也掀动阮迟夏花白的鬓发。她低着头继续补袜子,针尖穿过布料,轻轻的,就像这些年的日子,慢腾腾的,却每一针都落在心上。

夏天来的时候,小甜生了,是个小男孩,七斤八两,哭声响亮。抱着孩子回来那天,院子里的草莓结了第二批果,陆时序摘了满满一小碗,用小勺压出草莓汁,沾了一点抹在小家伙嘴边,小孩砸吧砸吧嘴,居然笑了。阮迟夏坐在边上,看着小两口哄孩子,看着小家伙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拉了拉陆时序的袖子,说:“你看,新的春天又来了。”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还是那样稳稳的心跳。“是啊,”他说,“我们的春天,早就传到下一代了,以后还会传下去,玉兰年年开,草莓年年红,春风岁岁都香。”

那天傍晚,两个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藤椅上看落日。阮迟夏靠在陆时序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染红了玉兰枝,看着小外孙在院子里逗小孩,看着草莓叶在风里晃呀晃,忽然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又回到十七岁,你蹲在这儿翻地,我背着书包从门口过,你抬头给我一颗草莓,还是那么甜。”

陆时序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一个轻轻的吻,像落在玉兰花瓣上的春风。“不是梦,”他说,“我们不管活到多少岁,都还是十七岁的我们。我永远在这儿等你,永远给你留着最红的那颗草莓,最香的那块玉兰糕。”

晚风裹着草莓的甜,吹过院子,吹过院墙,吹过整条巷口。玉兰的余香混着新生婴儿的奶香味,飘得很远很远。老两口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影子落在地上,挨得紧紧的,和十七岁那年,和七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明年春风还会来,后年也会,年年都会来。玉兰会开,草莓会红,只要牵着手,只要心里装着彼此,这满院的香,就会一年接一年,岁岁年年,一直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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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里的迟夏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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