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雪化了,阳光把玉兰花瓣上的残雪晒成水珠,滚进泥土里,养得院角那株玉兰愈发精神,没几天就落了满满一缸花瓣,陆时序说要攒着做玉兰糕,阮迟夏就搬着小竹篮坐在树下捡,捡累了就靠在藤椅上打盹,鼻尖全是甜甜的香。
巷口的杂货铺老板退休了,孙子接了班,重新装修的时候翻出半盒旧糖,正是当年阮迟夏和陆时序婚宴上的那种喜糖,老板特意送了两斤过来,说“沾沾爷爷奶奶的福气”。阮迟夏把糖放在玻璃罐里,每天早上陆时序摘完草莓,她就摸出一颗剥给他,糖纸在晨光里闪着金红的光,甜得和七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入春后雨多,斜风细雨裹着玉兰香飘进屋子,阮迟夏的膝盖总发疼,陆时序就搬了烤火盆放在藤椅边,烤得屋子暖融融的,他戴着老花镜给阮迟夏揉膝盖,手法轻得像拂玉兰花瓣:“年轻时你跟着我在雨里跑,落了病根,现在我给你揉一辈子,总能揉好。”阮迟夏咬着草莓笑,指尖划过他手背的老年斑:“揉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你得给我揉到一百岁。”
有天早上晨光特别好,阮迟夏醒得早,看见陆时序蹲在草莓盆边侍弄,他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连抬胳膊都要喘两口气,可还是认认真真给每株草莓牵藤蔓,把枯叶子一片一片摘干净。阮迟夏扶着门框站着,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天,她放学路过这棵玉兰树,撞见刚搬来的少年蹲在这儿翻地,也是这样的背影,连阳光落在背上的影子,都和今天一模一样。
她慢慢走过去,像五十年前那样,从背后环住他的腰,陆时序身子顿了顿,回过头笑,皱纹挤得眼睛都弯了:“怎么又偷偷起来,鞋都没穿稳。”说着就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捂着,“年纪大了还学年轻人浪漫,冻着了又要喊疼。”
“我就是想起,”阮迟夏声音软软的,“十七岁你刚搬来,我从这儿过,你抬头冲我笑,给了我一颗刚摘的野草莓,说‘这院子以后我住,欢迎小姐常来摘果子’,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孩子笑起来怎么比草莓还甜。”
陆时序笑得咳嗽起来,牵着她慢慢走到藤椅边坐下,给她掌心放了颗最大的草莓:“我那天特意摘了最红的一颗等你,我看见你天天从这儿过,扎着辫子,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比玉兰花还好看。”
风穿过玉兰枝,摇得满树花瓣落下来,飘在他们的白发上,落在藤椅的扶手上,落在脚边的草莓盆里。阮迟夏靠在陆时序肩上,看着巷口背着书包的孩子蹦蹦跳跳走过,像极了当年他们手牵手放学的样子,草莓的甜混着玉兰香飘进嘴里,她忽然说:“昨天我数了数,我们还差二十二年才到一百个春天,可我走不动了怎么办呀?”
陆时序攥紧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沉缓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稳稳的:“走不动我背你,就像你十八岁生病那次,我背你从山脚走到医院,走了二里地,那时候没觉得累,现在也不会。”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像春风一样软,“就算真的走不动了,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玉兰开了我们看花,草莓红了我们吃果,春天不来我们就等,反正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那天下午外孙带着小甜回来,小甜怀孕了,肚子微微隆起,进门就喊要吃外公种的草莓。陆时序搬着小凳子,扶着阮迟夏坐在玉兰树下,看着小甜蹲在草莓盆边摘果子,外孙站在她身后给她撑着伞,阳光落在年轻人身上,和当年落在他们身上的一模一样。
小甜摘了两颗最大的草莓,递到爷爷奶奶嘴边:“爷爷奶奶先吃,等宝宝出生了,也要让他吃太外公种的草莓,告诉他太奶奶和太外公的故事。”
阮迟夏咬了一口,甜汁漫开,她笑着点头,眼泪落在手背上。陆时序伸手给她擦眼泪,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哭什么,好日子还长着呢。”
夜里又起了风,玉兰叶沙沙响,陆时序像往常那样,把阮迟夏的手揣在自己怀里,两人对着窗外的月光说话,从十七岁的躲雨说到七十八年后的今天,从第一颗草莓说到满院的玉兰,说了一辈子的话,好像还有一辈子的话要说。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遇见吗?”阮迟夏轻声问。
“会的,”陆时序答得斩钉截铁,“下辈子我还在这棵玉兰树下等你,还种一院子草莓,还给你摘最红的那颗,从十七岁开始,再陪你走一百个春天。”
阮迟夏往他怀里缩了缩,闻着他身上皂角混着玉兰的清香,慢慢闭上眼睛。窗外的春风吹过院墙,吹得木门吱呀晃,草莓香顺着门缝飘出去,飘得整条巷口都是甜。
第二天清晨,晨光还是按时漫过墙头,陆时序醒了,身边的人还睡得安稳,呼吸轻轻的。他悄悄起身,端着搪瓷茶缸走到院子里,摘了一篮子刚红的草莓,又捡了满篮刚落的玉兰花瓣,晨光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篮子里红彤彤的草莓上,落在满枝绽放的玉兰花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七十八年前的那个春天一样。
阮迟夏醒的时候,闻见满屋子玉兰糕的甜香,她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看见陆时序端着刚蒸好的玉兰糕站在台阶下,冲她笑,眼睛还8是亮得像十七岁那年:“迟夏,过来吃糕,刚出锅的,就着新鲜草莓吃,甜得很。”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抬头看了看满枝的玉兰,又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红得发亮的草莓,春风吹过,把他们的白发吹得轻轻飘,把花香吹得很远很远。
春天走了又来,玉兰开了又落,草莓红了一季又一季,从十七岁到七十九岁,从青丝到白发,握过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只要牵着你的手,只要春风还吹,这满院的香,这满心的甜,就会岁岁年年,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窗外的玉兰又落了一朵,轻轻飘进装草莓的篮子里,沾了一身甜甜的香。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又是一个属于他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