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后来的春天

再后来的春天,玉兰花又开了满枝。阮迟夏的腿不如从前灵便,陆时序便搬了两张藤椅摆在玉兰树下,每日晨光刚漫过墙头,他就扶着她慢慢坐好,自己端了搪瓷茶缸坐在她身边,一颗一颗挑拣刚摘的草莓,蒂叶掐得干干净净,再放到她掌心。

小院的木门总半掩着,风一吹就吱呀晃,草莓香混着玉兰的甜顺着门缝飘出去,引得巷口放学的孩子总扒着门框看。阮迟夏便捡了最大最红的那几颗,让陆时序递出去,看着孩子们攥着草莓蹦跳着跑远,笑声惊飞了玉兰枝上的麻雀,她就靠着陆时序的肩,笑得起不了身。

有年春寒来得晚,玉兰开得迟,离清明还有好几天,忽然落了场薄薄的雪。阮迟夏醒的时候,窗玻璃蒙着层白蒙蒙的雾,陆时序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阳台给草莓盆盖保温膜,背影裹在藏青色的棉外套里,背比前些年更驼了些,动作也慢得像电影里按下了慢放键。

阮迟夏扶着墙慢慢挪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缓的心跳,和五十年前她靠在他背上听的频率,一模一样。

“怎么起来了,冷。”陆时序回过头,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口袋里揣着颗刚捂热的草莓,硌得手心发痒,“我刚摘的,放怀里温着,你尝尝,还是甜的。”

草莓的甜混着他身上皂角的清香,化在嘴里的时候,阮迟夏的眼睛湿了。她咬了一半,踮脚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张嘴咬下去,白胡子沾了点粉色的果汁,她就伸手替他擦掉,像他从前给她擦嘴角奶油那样。

“你看,我们都走了这么久啦。”阮迟夏轻声说。

陆时序攥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又轻又稳:“那才走了一半呢,说好要一起走一百个春天,现在才刚到第七十八个。”

日子慢得像院角那缸腌着的青梅,越泡越香。小外孙结婚那年,春天又来得格外早,玉兰开得满院都是,落了一地白花瓣,新人就在玉兰树下拜了天地。新娘捧着花束走过来,给阮迟夏和陆时序鞠躬,陆时序牵着阮迟夏的手,一人给了新娘一个红包,打开来,里面躺着两颗用玉兰花瓣压成的干花书签,夹着两颗红艳艳的糖,是当年他们婚宴上喜糖的牌子,找了半天才在巷口老杂货铺找到。

婚宴散了,小两口陪着老人坐在树下,外孙说起小时候蹲在这儿教小甜摘草莓的事,新娘笑着靠在他肩上,说:“我早就听说啦,你说以后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外公种的草莓,今天我吃到了,真甜。”

满院子的人都笑,阮迟夏靠在陆时序怀里,头靠着他的下巴,能感觉到他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发顶。阳光穿过玉兰枝叶落下来,还是五十年前那片金晃晃的光斑,落在年轻的笑脸上,也落在他们交错的白发上,暖得像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骨头里。

夜里收拾完,阮迟夏坐在藤椅上等着,陆时序端了两个玻璃杯过来,杯里泡着刚摘的玉兰花瓣,浮浮沉沉飘着,香气漫了满院。他把杯子递到她手里,自己捧着另一杯,和她碰了碰,杯沿撞出轻轻一声脆响。

“碰杯,”他笑着,眼睛还是亮得像十七岁,“又一个春天过去了,我们还在一起。”

阮迟夏和他碰了碰,喝一口,清甜的花香漫过喉咙:“嗯,还在一起。”

那天夜里又下了点小雨,打在玉兰叶上沙沙响,和七十八年前那个春天,他们第一次并肩躲雨的声音,一模一样。陆时序还是像往常那样,把阮迟夏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老人斑,动作轻得怕碰碎了怀里的春天。

阮迟夏没睁眼,嘴角一直弯着。她能听见窗外雨声,能听见身边人平稳的心跳,能闻到枕头上淡淡的玉兰香,那是攒了一辈子的甜,从十七岁的春风,到七十九岁的夜雨,一点一点,都渗进了日子里。

窗外的玉兰落了一朵,轻轻飘在阳台的草莓盆里。

春天还在往下走,草莓还会接着红,牵了一辈子的手,还会接着牵下去。

只要春风还吹,只要我们还握着彼此的手,岁岁年年的甜,就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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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里的迟夏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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