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玉兰花开的春日,陆念春带着孩子回娘家时,带来了一沓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被仔细塑封过,边角却依旧磨得发软。有七岁那年阮迟夏蹲在河边哭,陆时序拎着湿哒哒的风筝站在一旁的模糊抓拍,有高中毕业照里两个红着耳尖的少年少女,有大学时两人抱着奶猫草莓在同城市的校门口合影,还有婚纱照里头纱沾着玉兰花瓣的她,和眼里只剩她的他。
小外孙捧着照片,一张一张看得认真,忽然指着那张毕业合影喊:“外婆,外公那时候偷偷看你!”
阮迟夏笑着凑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少年青涩的眉眼,彼时的陆时序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目光却牢牢黏在她的背影上,藏不住的欢喜,连镜头都没能瞒住。
陆时序端着刚洗好的草莓走过来,弯腰拿起那张河边的照片,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那时候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风筝是妈妈送你的生日礼物,我当时就想着,不管怎么样,都要帮你捞上来。”
“原来那时候你就心怀不轨。”阮迟夏打趣他,语气里满是温柔。
他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布满细纹却依旧温暖的手,声音低沉又温柔:“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心思就没纯过。只是那时候胆小,只敢偷偷藏着,藏了整整一个少年时代。”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桌上的老照片上,落在一盘鲜红饱满的草莓上,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小外孙抱着家里新养的小白猫,这是念春特意给父母抱来的,也取名叫草莓,算是延续当年那只小猫的陪伴。小猫蹭着孩子的手心,软乎乎叫着,和几十年前那只奶猫的叫声,一模一样。
午后的风轻轻吹着,阳台的草莓园依旧生机盎然,陆时序依旧保持着每年开春种草莓的习惯,哪怕手脚不如从前灵便,也依旧亲力亲为。阮迟夏会搬着摇椅坐在一旁,时不时递上一杯温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就觉得满心安稳。
日子就这般慢悠悠地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校门口的奶茶店换了一代又一代店主,可唯独他们之间的爱意,从未被岁月消磨半分。
每年春天,他们依旧会去老校园走一走。香樟树的树根早已深深扎进泥土,枝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合抱,玉兰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繁盛,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落在他们的白发上,落在肩头,落在紧紧相牵的手上。
偶尔会遇到当年的老同学,见面时笑着寒暄,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他们身上,满是羡慕。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分分合合,唯有陆时序和阮迟夏,从校服到白发,始终不离不弃,把日子过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模样。
“真羡慕你们,一辈子就爱了一个人。”老同学感慨道。
阮迟夏笑着看向身侧的陆时序,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如初:“不是一辈子只爱一个人,是这个人,让我想爱一辈子。”
年少时的心动是猝不及防的欢喜,中年时的陪伴是细水长流的温情,晚年时的相守,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不离不弃。
又是一年暮春,小外孙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带着自己的小女朋友,一起来看望外公外婆。少年牵着女孩的手,眉眼间有着和当年陆时序一样的青涩与认真,两人并肩走在玉兰树下,女孩的耳尖微微泛红,像极了当年的阮迟夏。
阮迟夏靠在陆时序怀里,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孩子,轻声说:“你看,他们和我们当年一样。”
陆时序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间全是她熟悉的气息:“是啊,和我们一样,会把这份春天的爱意,一直延续下去。”
草莓猫趴在脚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阳台的草莓秧结满了果子,甜香弥漫。风卷着玉兰花瓣飘过,带着岁岁年年的温柔,落在他们身上。
阮迟夏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陆时序,你说这辈子,是不是太短了?”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就是阮迟夏的七十八诞辰。
念春提前一周就订好了蛋糕,特意让裱花师在奶油上铺满了仿真白玉兰,中间缀着三颗红彤彤的草莓——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标记,从阮迟夏怀念春的时候开始,这个习惯就没变过。
生日宴摆在自家小院,陆时序一早就搬了梯子,把院子里那棵老玉兰树掉下来的枯枝修剪干净,又在树下摆了小方桌,铺了阮迟夏年轻时绣的碎花桌布。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落在桌面上碎成一片金晃晃的光斑,和五十年前他们办婚宴那天,一模一样。
小外孙早就放了春假,蹲在草莓盆边教刚满半岁的小猫“小甜”摘果子,小肉手攥着红草莓递到猫鼻子边,奶声奶气地哄:“吃呀吃呀,这是外公种的,最甜啦。”小甜歪着脑袋蹭蹭他的手心,尾巴扫得叶子沙沙响,就是不肯咬,逗得一院子人都笑。
吹蜡烛的时候,陆时序让阮迟夏先许愿。阮迟夏看着满院子的灯火亲人,指尖轻轻触了触微凉的烛火,侧过头去看身边的老头,他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可眼睛望着她的时候,亮得还是像十七岁那个偷溜进操场看她放风筝的少年。
她闭着眼笑,没说什么宏图大愿,只轻轻默念:就想这样,年年春天都能一起看玉兰,年年都能吃他种的草莓,看着小外孙长大,看着小甜生小猫,把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慢慢过。
许完愿吹了蜡烛,小外孙第一个抢着切蛋糕,挖了一大勺带草莓的奶油,塞到陆时序嘴里,又塞了一大勺到阮迟夏嘴里:“外婆外公吃!最甜的给你们!”奶油沾在阮迟夏的嘴角,陆时序掏出帕子,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伸手替她轻轻擦干净,指尖带着洗不掉的草莓叶清香,蹭过皮肤的时候,还是会让阮迟夏想起第一次被他牵着手时,那种心跳漏一拍的痒。
夜里客人走了,小院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俩收拾桌子。阮迟夏蹲下来捡地上的包装纸,腰忽然闪了一下,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陆时序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扶她,眉头皱得紧紧的:“说了这些活让念春收拾,你偏要动。”语气里带着点责怪,手上却力道轻得很,小心翼翼扶着她坐到藤椅上,蹲下来给她揉腰,手掌带着常年种草莓磨出来的薄茧,温度顺着衣料渗进去,暖得人鼻子发酸。
阮迟夏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你看,我们都老啦。”
陆时序揉腰的手没停,抬头对着她笑:“老了怎么了,老了也能一起看春天,一起种草莓。我还能扶你走,还能给你揉腰,还能种出最甜的草莓,就够了。”
那天夜里下了点濛濛细雨,打在阳台的草莓叶上,沙沙响得像催眠。阮迟夏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的人悄悄挪过来,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和这么多年每一个夜晚一样,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老人斑,动作轻得怕吵醒她。
她没睁眼,嘴角悄悄弯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春去夏来,秋走冬至,再一场春风吹过来的时候,小外孙已经上了小学,戴上了红领巾,放学回来会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跑到阳台,给阮迟夏和陆时序讲学校里的事,讲哪个小朋友又喜欢哪个小朋友,说他以后也要带喜欢的女生来看外公种的草莓。
陆时序坐在藤椅上听,笑着给阮迟夏剥草莓,一颗一颗递到她手里。他的手有时候会抖,递草莓的时候会晃一晃,阮迟夏就笑着接住,从来不说什么,只一口一口吃,甜汁浸满口腔的时候,就对着他笑,眼睛弯得像初春的月牙。
有天早上,阮迟夏醒过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撑着起来走到阳台,看见陆时序蹲在草莓盆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着。她走过去,轻轻拍他的肩,才看见他手里捧着一颗特别大的红草莓,眼睛红着。
“怎么了?”阮迟夏轻声问。
陆时序回头,声音有点哑,却笑着:“你看,这颗草莓,比去年那颗还大。我就是刚才忽然想,要是我先走了,没人给你种草莓了怎么办。”
阮迟夏蹲下来,坐到他身边的小矮凳上,像几十年前她十七岁那样,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风卷着玉兰花香吹过来,落在他们的白发上。
“那有什么关系,”她轻声说,“你种了一辈子草莓,早就把甜种进我心里了。要是你先走,我就带着我们的甜,等下一个春天,在下一个路口和你重逢。反正我们约定好了,每一个春天,都要在一起,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
陆时序转过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像在每一个春日里做的那样。草莓的甜香裹着春风,裹着半个多世纪的陪伴,漫在小小的阳台上,漫进彼此的骨血里。
后来呀,故事还在继续。
香樟树的年轮多了一圈又一圈,玉兰花谢了开,开了谢,阳台的草莓一茬接一茬结着红果。小外孙长大成了挺拔的少年,真的带了个笑起来甜甜的女孩子回家,女孩子蹲在草莓盆边,接过少年递来的草莓,咬了一口,眼睛亮闪闪:“真甜,比我吃过的所有草莓都甜。”
少年笑了,指着藤椅上那对依旧牵着手的白发老人说:“我外公外婆,甜了一辈子了,以后我们也会这样。”
藤椅上的阮迟夏靠在陆时序怀里,陆时序替她拂开落在脸上的白发,两人看着阳光下说笑的年轻人,相视一笑。
春风又起,吹落一树玉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春天永远不会结束,甜也永远不会。
只要是你,岁岁年年,都是最好的时光。每一个春天的重逢,都是我藏了一整年的心动,从青丝到白发,从现世到来生,永永远远,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