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甜

转眼入秋,暑气尽数褪去,院里玉兰落尽繁叶,枝桠疏朗,竹筛里春日收好的玉兰干花被妥帖收进青瓷陶罐,搁在窗边木柜。陆时序遵照春日约定,取大半罐玉兰花瓣,搭配自家晒制的陈年草莓干,慢火焙制茶料。

晨起水汽氤氲,小甜带着襁褓里的宝宝回老宅,小家伙小名唤作阿莓,取院中草莓与玉兰相伴相守的寓意。孩童已然褪去刚出生时的皱软,肌肤莹白,一双眼珠黑溜溜,一进院子便盯着墙边成片的草莓藤蔓咿呀叫唤。阮迟夏早早备好温热的玉兰茶,瓷杯氤氲淡淡花香,指尖绵软地摩挲阿莓的小手,阿莓攥住她的食指不肯松开,软糯的呼吸落在老人手背上。

小甜拎来亲手蒸的辅食糕点,坐在玉兰树下絮叨育儿琐事,说着夜里哄睡、喂奶的细碎辛苦。陆时序搬来木凳,蹲在花圃边修整土地,秋日适宜育苗,他翻松边角空地,预备入冬埋下草莓籽,待到来年开春,便能再冒出一茬新苗。阮迟夏时不时抬眼望他,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玉兰落叶,绕着他花白的发梢打转,岁月打磨了身形,唯独弯腰劳作的模样,和数十年前院中种地的少年别无二致。

午后天光柔和,纪录片栏目组再度登门,当初拍片子的小姑娘提着礼品来访,时隔半载,短片播出后收获无数好评,不少观众专程循着地址来老巷寻访,想要看一看这处盛满爱意的小院。摄制组打算追加一期回访特辑,记录秋日院落日常与新生孩童,续写春日未完的温柔。

小姑娘架好摄影机,镜头先落于木桌上泡好的玉兰茶,茶汤澄澈,漂浮细碎干花瓣,一旁瓷碟码着几块剩存的玉兰糕。阮迟夏抱着阿莓坐在藤椅,陆时序摘了颗秋后最后成熟的草莓,剥去外皮,碾成细腻果泥,一点点喂进阿莓嘴里。小家伙尝到酸甜滋味,咯咯笑着蹬腿,小手胡乱去抓陆时序垂落的袖口。

镜头里,白发老人、软糯婴孩、满院草木,凑成最熨帖的人间烟火。采访间隙,小姑娘笑着发问:“时隔数月,奶奶如今心里最甜的事,又多了一件吧?”

阮迟夏低头亲了亲怀里阿莓的额头,侧头望向身侧慢条斯理收拾花圃的陆时序,眉眼盛满温软笑意:“从前只盼朝夕相伴,日日有糕有草莓;如今看着小辈成家,怀里抱着重孙,爱意顺着血脉往下走,一院香甜不再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陆时序恰好收拾完泥土,擦净手上尘土落座,顺手替阮迟夏拢了拢被秋风吹乱的衣襟:“日子慢慢添甜,岁岁都有新欢喜。”

送走摄制组时暮色初临,巷子里炊烟四起。晚饭过后,小甜带着孩子暂住老宅,卧房收拾妥当,阿莓在摇篮里睡得安稳,细碎鼾声伴着窗外秋风。老两口照旧坐在院中藤椅,手边一壶温热玉兰茶,闲谈过往细碎琐事。

阮迟夏忽然说起年少旧事,当年偷偷绕路来院子,佯装偶遇只为一颗草莓,被陆时序早早看穿心思,却从不点破,日日守在院门口佯装打理花草。陆时序闻言低笑,温热手掌覆在她布满皱纹的手背上:“其实那日初见,你背着书包驻足玉兰树下,风吹落花瓣沾在你发间,我便打定主意,往后一辈子,都要把最好的草莓与花香尽数予你。”

深秋一场寒霜,草莓藤蔓枝叶渐渐枯落,陆时序剪去枯枝,把根部妥善覆土保温,静待越冬。陶罐里的玉兰茶日渐消耗,阮迟夏闲来无事,坐在廊下翻拣往年收藏的老照片,泛黄相片里,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并肩立在玉兰树下,手里各捏一颗鲜红草莓。阿莓睡醒被抱出来,趴在阮迟夏腿上,好奇伸手去摸老旧相片,小指尖落在相片里两人相牵的手上。

转眼入冬,漫天落雪覆满院落,玉兰枝桠裹着皑皑白雪,小院素净安然。陆时序在屋内搭起小炭炉,小火慢烘玉兰糕,冬日米浆里多加干果碎,糕体软糯,热气从蒸笼缝隙飘出,填满整间老屋。窗外落雪簌簌,屋内暖意融融,阿莓被裹在厚厚的小棉袄里,坐在软垫上,眼巴巴盯着蒸笼,等着出锅的糕点。

逢年过节,阖家齐聚小院,小小的院落挤满欢声笑语。晚辈围着两位老人闲谈,阿莓已经能蹒跚迈步,跌跌撞撞跑到花圃边,指着埋土的草莓苗咿呀示意,似是盼着开春鲜果挂满藤蔓。饭桌上,依旧少不了陆时序亲手蒸制的玉兰糕,一盘糕、一盘鲜红草莓,成了家里代代延续的老规矩。

年夜守岁,等小辈歇息之后,院里只剩相伴半生的两位老人。落雪停了,月光洒在白雪上,映得院中玉兰树轮廓柔和。阮迟夏靠着陆时序肩头,望着漫天月色轻声道:“一晃又一年,年年光景相似,年年暖意更盛。”

陆时序揽紧她的肩头,目光落向窗边存放干花的青瓷罐:“玉兰岁岁生根,爱意代代绵延,只要我们还在,这院子里的香甜,永远不会断。”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四月,暖风携着清甜花香再次漫入街巷。沉睡一冬的草莓苗破土抽芽,玉兰花苞缀满枝头,含苞待放。阿莓长了一岁,牵着小甜的手蹲在花圃旁,学着太爷爷的模样,细心拔除杂草。陆时序站在玉兰树下,采摘初绽花瓣,阮迟夏倚在藤椅”上静静观望,春风拂过,落英纷飞,一如七十八年前初见的那个春日。

阿莓仰头看向陆时序,伸着小手讨要草莓,陆时序笑着摘下刚熟的第一颗鲜果,擦干净递到孩童掌心。小家伙转手将草莓递到阮迟夏嘴边,奶声奶气:“太奶奶,甜甜的。”

阮迟夏咬下一口酸甜果肉,抬眼和陆时序四目相对,眼底盛满数十年沉淀的温柔。春风绕院徘徊,玉兰次第盛放,草莓顺着藤蔓节节生长,爱意从青丝走到白头,再顺着血脉,伴着岁岁春风,在小院里,在烟火人间,生生不息,岁岁留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时序里的迟夏微光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