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归递来的重启申请很薄。
薄到不像能改变无限城底层规则,更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废纸。可纸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每一条都在闪烁,像活物的眼睛。
【申请事项:人间回收站临时重启。】
【申请人:闻人归。】
【拟接管人:缇照野。】
【身份:修复者,编号001,错误存活者,高危污染源。】
【共同标记对象:编号000晏栖穹。】
【重启目的:建立反向档案馆。】
缇照野看完最后一行,在“高危污染源”几个字上停了两秒,才抬头:“你们这里写申请,都这么会骂人?”
闻人归笑眯眯:“系统批注,不归我管。”
纸鸦凑过去看了一眼,面具后的声音发虚:“拟接管人这一栏红得发黑。你确定签了不会当场被回收?”
“不会。”闻人归说,“最多先试运行。”
“试运行失败呢?”
“回收。”
纸鸦:“……”
缇照野把文件放回桌上:“权限。”
闻人归眼睛一亮,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临时管理权分三层。第一层,分类复核。你可以重新判定回收站内对象是否可修复。第二层,暂存豁免。你可以给错误存活者一段停留时间,阻止自动销毁。第三层,反向记录。你可以写下‘继续理由’。”
祁霜皱眉:“继续理由?”
闻人归看向她:“档案馆记录死亡原因。回收站处理不该活着的人。反向档案馆如果成立,就需要记录他们为什么还能继续。”
缇照野想起海底电梯最后写下的那句。
曾经死亡。当前状态:继续。
那时他只是为了破局。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那可能成为一套新规则。
晏栖穹站在旁边,低声道:“第三层最危险。”
他这次没有替缇照野解释为什么危险,只把视线从文件移到他手上。
闻人归点头:“编号000说得对。继续理由一旦被系统承认,就会和死亡记录对冲。对冲过多,失温档案馆会强制开启复核。”
“赫连序会来?”
“他已经在路上。”
办公室窗外亮起火光。
回收站本该没有窗,可那面墙忽然变成透明。远处,一座被火包围的档案馆影影绰绰,像隔着许多层现实投来目光。
赫连序站在火里,朝他们微微颔首。
闻人归叹气:“你看,路上。”
纸鸦崩溃:“你们这些老系统人说话能不能有点正常距离感?他都贴脸了!”
闻人归把窗重新关上。
火光消失。
“所以要快。”闻人归说,“赫连序会从档案馆侧重开源记录复核,系统会从无限城侧启动销毁,猎人公会会从外面拆编号000。你们需要一个能挡住三方的地方。”
“人间回收站能挡多久?”
“看你能接管多少。”
缇照野:“怎么接?”
闻人归拿出第二份文件。
【临时管理权测试。】
【测试内容:复核三名错误存活者。】
缇照野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三层权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分类复核是刀,暂存豁免是盾,反向记录听起来像出路,实际上最像陷阱。因为一旦他开始替别人写“继续理由”,那些理由就会反过来问他:你凭什么继续?
闻人归没有催。
老人坐在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文件边缘。那动作不像站长,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看门人。
缇今站在门口,偷偷看那些暂存舱。他还小,可已经能分辨出来,里面每个人都不是怪物。他们只是很狼狈,很害怕,很不合系统规矩。
缇照野忽然问:“测试对象是你挑的?”
闻人归笑:“回收站挑的。”
“那就是专挑麻烦的。”
“错误存活者里没有不麻烦的。”
缇照野点点头,把复核笔拿起来。
“行。那就从麻烦开始。”
缇照野把复核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笔很轻,落在手里却有种不合常理的沉。像一旦写下去,就不只是给别人改分类,也是在给自己留证词。
他忽然有点烦。
这种烦不是对许望舒、程也或梁弋,而是对“证明”本身。一个人想活,为什么总要先拿出足够好看的理由?不够悲惨不行,不够无辜不行,不够有用也不行。
可系统从来不用证明它有资格销毁谁。
缇照野抬眼。
“开始吧。”
【成功条件:给出可被回收站承认的分类结果。】
【失败条件:任一对象被错误销毁,或管理人污染值超过80。】
缇今小声:“污染值超过80会怎么样?”
闻人归温和地看着他:“会被判定为不可修复。”
缇今往缇照野身后缩。
缇照野:“测试对象是谁?”
办公室墙壁缓缓打开。
墙后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排列着透明暂存舱。每个舱里都有人,或者说,曾经像人的东西。
第一间舱里,一个女人坐在病床上,胸口插着无数管线。她反复撕下一张死亡证明,又反复看见死亡证明重新长出来。
第二间舱里,一个少年抱着一只没有头的猫,嘴里不停说:“我没有重开副本。”
第三间舱里,是一个熟人。
梁弋。
他被固定在舱内,右臂彻底玻璃化,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看见缇照野,他第一句话是:“又是你。”
缇照野:“你这句出场台词可以申请专利。”
梁弋冷笑:“我刚出剧团就被回收站抓了。拜谁所赐?”
“你自己错误存活,怪我?”
梁弋想骂,机械臂立刻伸到他嘴边。
【待复核对象请保持礼貌。】
梁弋:“……”
纸鸦小声:“回收站有时候还挺顺眼。”
闻人归介绍:“三名对象。第一位,许望舒,现实死亡后在无限城醒来,现实尸体已火化。第二位,程也,副本重启事故幸存者,疑似带出副本怪物残片。第三位,梁弋,连续副本死亡判定冲突,玻璃化身份未清除。”
梁弋阴沉道:“我还没死。”
闻人归:“你在海底电梯死亡顺序里死过一次,在玻璃孤儿院被判定过半回收。系统很困惑。”
梁弋咬牙:“它困惑关我什么事?”
“这就是错误存活者的基本心态。”闻人归对缇照野说,“他们大多觉得自己只是想活,不该被系统处理。”
“他们是对的。”缇照野说。
闻人归笑了:“那就证明。”
测试开始。
三座暂存舱同时亮起。
缇照野先走到许望舒面前。
女人抬头,看上去年纪三十左右,头发凌乱,眼睛却很清醒。
“你是来告诉我,我该死了吗?”
“不是。”
“上一个复核员这么说,然后把我送进焚烧炉。”许望舒笑了一下,“他说现实里已经没有我的身体,无限城也没有我的入城记录。我既不属于现实,也不属于这里。”
缇照野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女儿许愿。”她说,“她在现实里捡到一张副本门票,以为是游乐园抽奖券。她许愿说,希望妈妈不要死。”
缇照野沉默。
现实门票。
无限城的污染早就不是只在玩家之间流动。
许望舒继续:“我醒来时在无限城,系统说我是非法复活。我没有技能,没有积分,没有身份。为了找女儿,我进了三个副本。”
“找到了吗?”
她低头看那张不断长出的死亡证明。
“她在第三个副本里死了。”
残影从死亡证明里浮起。
一个小女孩抱着门票站在医院走廊,哭着说希望妈妈醒来。门票燃烧,副本门打开,女孩被一起拖了进去。
许望舒在无限城醒来。
女孩却进入了更深的副本。
缇照野从残影里出来,鼻血轻轻落下。
闻人归在旁边记录:“分类建议?”
系统面板弹出。
【对象:许望舒】
【当前分类建议:待销毁。】
【理由:现实死亡,非法复活,入城记录缺失。】
缇照野拿起复核笔。
他写:
【分类更改:可修复。】
【继续理由:其存活并非主动逃避死亡,而是由现实污染事故触发。她具备自主意识、连续记忆和未完成监护责任。建议补建入城记录,追查现实门票污染源。】
系统闪烁。
【监护对象已死亡。】
缇照野继续写:
【监护责任不因死亡自动消失。寻找死亡真相,也是继续理由。】
暂存舱灯光由红转黄。
【复核通过。】
许望舒怔怔看着他。
“我可以继续?”
缇照野:“暂时。”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暂时也好。”
污染值上升。
【当前污染值:67。】
晏栖穹皱眉。
缇照野摆摆手:“还行。”
闻人归笑:“第一例通过。下一位。”
第二间舱里,程也抱着无头猫,抬头看他。
缇照野看着那只没有头的猫,忽然想起缇今刚被带出玻璃孤儿院的时候。
孩子也曾经用很小的声音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可以留下。
程也比缇今大一些,可眼神很像。不是无辜,也不是可怜,而是那种已经知道自己闯了祸,却还抓着最后一点解释不肯松手的慌张。
这种慌张最容易被系统判成谎言。
也最容易被人厌烦。
纸鸦在后面嘀咕:“他这案子不好写。十七个人死了,怎么写都像偏袒。”
郁棠却说:“不好写才要写清楚。”
缇照野回头看她。
郁棠的记录卡在指间翻了一下,声音很低:“如果只看结果,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欠死人。可副本最喜欢把‘活下来’写成罪。它写得越顺,我们越要看中间那一段。”
闻人归笑了笑:“旁观者也适合回收站。”
郁棠冷冷看他:“我不加班。”
缇照野把视线收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给程也找理由。
他先看向那只猫。
少年声音很轻。
“哥哥,我真的没有重开副本。”
他怀里的猫忽然开口。
“他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