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回收站没有欢迎灯。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传送履带，履带两侧堆满报废的人形壳子、断裂身份牌、烧焦档案页和失效道具。空气里有铁锈、灰尘和旧血混合的味道，头顶广播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机器在梦里说话。
【回收对象入站。】
【请分类。】
【可修复。不可修复。待销毁。错误存活。】
缇照野落在履带上，先扶住缇今，再看晏栖穹。
晏栖穹的实体化状态让他在这里显得格外异常。履带下方的扫描灯扫过他时，立刻变成刺目的红。
【未收容异常记录。】
【建议拆解。】
晏栖穹抬脚踢碎扫描灯。
广播卡了一下。
【建议……建议……建议礼貌沟通。】
缇照野看他：“它怕你？”
“回收站等级很旧。”晏栖穹说，“旧系统怕旧错误。”
祁霜、贺临、郁棠、林迦南、纸鸦也陆续进来。
邢骁没有进。
猎人有猎人的路，他帮一次已经算多。
祁霜关上铁门，外面的追猎声被隔绝。
纸鸦喘着气：“我声明，我不是自愿进A级废墟的。我只是被局势推着走。”
郁棠：“你可以出去。”
纸鸦：“那还是推着走吧。”
系统提示浮现。
【当前区域：人间回收站】
【副本状态：废墟/半开放/系统监管弱】
【危险等级：A】
【当前任务：暂无】
【警告：长期停留可能被判定为回收对象。】
没有通关条件。
这不是常规副本。
更像被系统废弃后仍在运行的旧设施。
祁霜说：“人间回收站曾经用于处理错误存活者。后来因为回收规则失控，被封为废墟。执行队内部只有少数钥匙。”
缇照野：“错误存活者是什么？”
祁霜看他。
“按系统记录已经死亡，却仍以某种方式存在的人。”
在场好几个人沉默了。
缇照野是。
晏栖穹是。
缇今是。
甚至林迦南从无脸剧团回来后，也沾了一点。
履带开始移动。
众人被送向回收站深处。
缇今没有再问。
他只是悄悄把手塞进缇照野掌心，掌心凉得厉害。刚才还能拿“家属”两个字给自己壮胆的小孩，真正看见那些分类门以后，终于明白这个词在回收站里不一定有用。
“如果它说我是错的呢？”他小声问。
缇照野低头看他。
“那我就再说一遍。”
“它要是不听呢？”
“那就换个它听得懂的方式。”
缇今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晏栖穹看着他们，没有插话。
缇照野知道他其实能说很多。编号000对旧系统的熟悉，比这里任何人都多。可他这次只是站在半步之外，像把所有解释权都交回缇照野手里。
这反而让缇照野心里更不安。
晏栖穹越沉默，越说明这地方确实危险。
分拣大厅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时间。
墙面上那些褪色标语开始一条条亮起，像沉睡很久的旧规则重新嗅到了活人气味。
【错误不是生命。】
【错误不是生命。】
同一句话重复三遍以后，缇照野抬手，用指节敲了敲墙。
“你复读得很难听。”
广播卡住。
【检测到冒犯。】
“检测得挺准。”
晏栖穹偏头看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缇照野没有看回去。
他其实也紧张。回收站比前几个副本都更像系统的胃，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被消化成分类结果。可越是这种地方，他越不能先表现出害怕。
缇今会看。
林迦南会看。
那些暂存舱里还没见面的人，也会看。
如果连他都默认“错误不是生命”，那后面的路就不用走了。
两侧机械臂垂落，每只机械臂末端都装着不同工具：切割、缝合、盖章、粉碎。墙上贴着褪色标语。
【错误不是生命。】
【回收是仁慈。】
【请勿与待销毁对象交谈。】
缇今读到最后一句，脸色发白。
缇照野把他拉到身边：“别看。”
“我也是待销毁对象吗？”
“不是。”
广播立刻滋滋响：
【检测到谎言。】
缇照野抬头：“我说不是。”
广播停顿。
【检测到强行定义。】
【修复者权限干扰。】
【重新分类：待观察。】
缇今小声：“爸爸，你好厉害。”
缇照野：“这个称呼能不能回收？”
晏栖穹：“我觉得挺好。”
缇照野：“你也想被回收？”
晏栖穹笑而不语。
履带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分拣大厅。
大厅中央立着四道门。
【可修复】
【不可修复】
【待销毁】
【错误存活】
每道门前都有一台称重机，称重机上不是重量，而是“存活合理性”。
纸鸦低声：“别上去。上去就会被分类。”
话音刚落，林迦南脚下地板突然翻开。
他被直接弹到【错误存活】门前的称重机上。
屏幕亮起。
【对象：林迦南】
【死亡记录：无脸剧团第一幕主角死亡】
【当前状态：存活】
【合理性：12%】
【建议：回收至观众席残余分类】
林迦南吓得脸色惨白：“我不要！”
机械臂伸向他。
郁棠冲过去，记录卡砸向机械臂：“他已经谢幕！”
她声音发紧，却没有躲。旁观者记录卡在她手里发烫，几乎要把指骨烙出痕迹。`r`n`r`n屏幕闪烁。
【谢幕记录存在。】
【合理性上调：51%】
【建议：待观察。】
机械臂停住。
林迦南连滚带爬下来。
纸鸦急道：“这里会逐个分类，我们不能待太久。”
祁霜：“我来找屏蔽区。”
她取出执行队权限卡，在分拣大厅控制台上刷了一下。
控制台亮起地图。
【旧档案焚烧炉】
【人格压缩间】
【错误存活者暂存库】
【人间样本间】
【中央回收核心】
缇照野看见“旧档案焚烧炉”时，后颈一痛。
晏栖穹也看见了。
“别去焚烧炉。”
“那里有我的源记录？”
“可能有残片。”晏栖穹说，“也可能是陷阱。”
纸鸦：“在回收站里，通常两者都是。”
控制台忽然自动切换。
地图中央浮出一行字。
【检测到修复者。】
【检测到编号000。】
【中央回收核心请求会面。】
【拒绝无效。】
四道分类门同时关闭。
分拣大厅地面下沉。
众人被迫进入一部巨大货梯。
货梯下降时，墙上不断闪过回收记录。
【错误存活者001：现实缓冲区逃逸，已销毁。】
【错误存活者017：副本死亡后复生，已销毁。】
【错误存活者044：自称修复者，已销毁。】
【错误存活者101：档案馆外溢记录，收容失败。】
缇照野看见最后一条，心里一动。
档案馆外溢记录。
会不会是晏栖穹之外的编号？
货梯停下。
门打开。
中央回收核心不是机器。
而是一间干净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老人。
他头发花白，穿着旧式管理员制服，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的铭牌写着：
【回收站站长：闻人归】
老人抬头，看见缇照野，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
“你终于来了。”
缇照野已经开始讨厌这句话。
“我们认识？”
闻人归说：“三年前见过。你把半个档案馆烧进我这里，害我加了七天班。”
晏栖穹站到缇照野身侧，神色冷淡。
“你没死。”
闻人归看着他：“你也没被收容。大家彼此彼此。”
祁霜皱眉：“站长，回收站不是已经封停？”
“对外封停。”闻人归说，“对内加班。”
纸鸦小声：“这个老头看起来比系统还不正常。”
闻人归看向他：“纸鸦，黑市欠回收站三十二件失效道具处理费。”
纸鸦立刻闭嘴。
缇照野问：“你找我干什么？”
闻人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写着：
【人间回收站重启申请】
“赫连序要重开失温档案馆。”闻人归说，“系统要销毁你。执行队高层意见不一。猎人公会只想赚钱。至于编号000，他再实体化下去，会把档案馆大门拽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
“所以，我给你一个第三方案。”
缇照野：“什么？”
闻人归微笑。
“接管人间回收站。”
众人齐齐安静。
闻人归继续：“回收站和档案馆同源，一个记录死亡，一个处理错误存活。你是修复者，可以把这里改造成反向档案馆。”
“反向？”
“不记录谁该死。”闻人归说，“记录谁还能继续。”
这句话让缇照野沉默。
继续。
海底电梯里，他给自己的死亡记录写下的也是这个词。
闻人归把文件推给他。
闻人归把文件推出去时，办公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故障。
更像回收站本身在屏息。
缇照野没有马上碰文件。他盯着封面上“重启申请”四个字，忽然很清楚：只要拿起它，后面的麻烦就不会再只是逃命。
他会开始拥有一个位置。
而位置最容易把人变成另一种规则。
晏栖穹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低声说：“你可以不接。”
缇照野抬眼。
“然后呢？出去被**提交，看你被拆实体碎片？”
晏栖穹：“也不是不能打。”
“你对不能的理解也很有个人特色。”
闻人归在旁边咳了一声：“两位，吵归吵，文件不防火。”
“代价是，你会成为系统、档案馆、回收站三方共同标记的最高异常。”
纸鸦忍不住：“他现在不已经是了吗？”
闻人归：“现在是A级。”
“接了呢？”
“S级。”
办公室安静一秒。
缇照野看向晏栖穹。
晏栖穹没有替他决定。
只是说：“我在。”
缇照野笑了笑。
他拿起那份重启申请。
“先谈权限。”
闻人归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三年前我就觉得你适合干这行。”
系统提示在缇照野眼前亮起。
【隐藏主线开启：反向档案馆。】
【当前目标：取得人间回收站临时管理权。】
【警告：该行为将永久改变无限城底层规则。】
与此同时，无限城外层，失温档案馆的火光亮了起来。
赫连序站在火中，低头看着同一份提示。
他轻轻笑了。
“编号001，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