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脸剧团的结算界面是红色的。
不像雪镇的冷白，也不像玻璃孤儿院的透明，更不像海底电梯的深蓝。红色文字像旧剧院幕布上的灰尘，缓慢浮在每个人眼前。
【副本：无脸剧团】
【副本等级：B 】
【主线任务：在终幕演出中保留自己的脸，并找出杀死主角的人。】
【主线完成：是。】
【最终指控对象：剧目。】
【隐藏结局：全员谢幕。】
【玩家缇照野综合评价：SS】
【奖励积分：50000】
【特殊奖励：替身脸残片、剧目之眼碎片、旧案复演记录。】
【修复者权限经验上升。】
【当前权限：一级，进度72%。】
【污染值结算：63。】
【警告：污染值超过稳定阈值。】
【警告：编号000实体化进度：73%。】
【警告：失温档案馆重开风险上升。】
缇照野看见最后几行，没什么意外。
反正系统警告已经快成日常问候。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晏栖穹。
副本结算时，晏栖穹没有系统面板。
他站在舞台废墟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再像以前一样在边缘透光。
指节、掌纹、伤口、血色，都更接近活人。
实体化进度上升，意味着他更真实。
也意味着档案馆更危险。
缇照野走过去：“什么感觉？”
晏栖穹想了想。
“疼。”
缇照野一顿。
晏栖穹笑了笑：“以前伤口只是记录损坏，现在像真的伤。”
缇照野皱眉：“这算好事？”
“算。”晏栖穹说，“疼是实体的证据。”
缇照野不太喜欢这个说法。
但他也知道，对一个曾经只是空白记录的人来说，疼痛或许确实是存在的一部分。
缇今跑过来，眼睛还红着。
“晏叔叔，你以后会变成真人吗？”
晏栖穹看了缇照野一眼。
“可能。”
缇今：“那你会死吗？”
晏栖穹：“真人都会死。”
缇今被这个答案吓住。
缇照野抬手按了按他脑袋：“他现在也不算很会活。”
晏栖穹：“我听见了。”
“就是说给你听的。”
郁棠扶着林迦南走来。
林迦南脸已经恢复，但整个人虚得厉害。他看见缇照野，先吸了吸鼻子。
“缇哥，谢谢你。”
“别哭。”
林迦南立刻憋住。
郁棠说：“他这次拿了A评价，死人主角还能活着出来，新人里少见。”
林迦南小声：“我不想少见，我想普通一点。”
邢骁从另一边走来。
他脸上的【凶手】面具已经消失，露出一张轮廓深、笑意懒散的脸。猎人公会五人活下来三个，替罪羊玩家也活着，只是脸色很差。
邢骁看向缇照野：“这次算我欠你。”
缇照野：“不用。出本后别接悬赏就行。”
“不接你的。”邢骁说，“但猎人公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B 悬赏挂着，后面还会有人来。”
“知道。”
邢骁顿了顿，又说：“有个消息免费送你。猎人公会接到新单，不只是抓你。有人高价收购编号000的实体碎片。”
晏栖穹神色淡了。
缇照野：“谁？”
“匿名。”邢骁说，“但单子来源层级很高，不像普通玩家。”
赫连序。
或者系统。
缇照野心里有了猜测。
副本空间开始瓦解。
旧演员们一个个消失，不是被吞没，而是像终于散场的影子，带着自己的脸离开。
最后，舞台上只剩他们几人。
一张旧剧照飘到缇照野面前。
剧照里，三年前的晏栖穹站在舞台中央，年轻的缇照野站在后台火光里，两人之间隔着四十七张无脸玩家的脸。
剧照背面写着：
【旧案复演记录：责任未销，记录已修。】
缇照野收起它。
白光传送前，晏栖穹忽然说：“你想起来了吗？”
缇照野知道他问的是名字。
晏，栖，穹。
他想起了一部分。
但不是完整。
他说：“想起一点。”
晏栖穹：“一点也行。”
缇照野看向他：“你要求这么低？”
“对你不能要求太高。”
缇照野：“……”
他刚想回嘴，白光吞没剧院。
白光吞没剧院前，缇照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无脸剧团的舞台已经塌了大半，观众席空出许多位置。那些空位不漂亮，甚至有些狼狈，像一口坏牙终于被拔掉，剩下血淋淋的洞。
可洞也是出口。
他不知道那些旧演员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林迦南以后会不会继续被死亡记录追上。修复从来不是一次性把人擦干净。
它更像把人从某个结论里拽出来，然后让他继续面对后面的麻烦。
缇照野收回视线。
后面的麻烦已经在等他们了。
他们回到无限城时，西区街道已经乱成一团。
无脸剧团入口关闭，外墙藤蔓枯萎，悬挂多年的海报化成灰。附近玩家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个老牌B级副本为什么突然消失。
系统广播响彻全城。
【公告：副本“无脸剧团”核心规则解除。】
【该副本将进入长期维护。】
【相关通关玩家名单屏蔽中。】
【警告：修复者权限活跃。】
祁霜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她没有进副本结算，却一直守在外层入口附近。看见晏栖穹名字重新挂上实时榜时，她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立刻抬手切掉了自己的执行队公开频道。
贺临愣住：“队长？”
“高层频道不安全。”祁霜说。
她看向缇照野，语速很快：“你们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系统路线提示。悬赏发布后，执行队内部会分成两派。一派要销毁你，一派要活捉你，还有一派会假装中立等价格。”
纸鸦从旁边探头：“执行队还有第三派？”
祁霜：“人多了总会有。”
郁棠听到这里，忽然把林迦南往身后挡了一下。
林迦南小声：“郁姐？”
“别站在通关玩家名单附近。”郁棠说，“名单屏蔽不代表没人能查。你刚从主角死亡记录里活着出来，现在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块小肉。”
林迦南脸色又白了一层。
缇照野看了郁棠一眼。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反应过来，只把烧坏的记录卡收回口袋。卡面边缘还在冒烟，像她刚从剧团里带出来的那点判断力，也被烫得不轻。
广播最后一句让街道瞬间安静。
修复者。
许多老玩家脸色变了。
这个词显然在无限城里有特殊意义。
缇照野还没来得及离开，天空中的实时榜突然闪烁。
第一名灰雾再次散开。
【晏栖穹】
这一次，名字没有立刻消失。
它下方多出一行小字。
【状态：半实体】
全城哗然。
下一秒，另一块悬赏屏亮起。
【最高悬赏更新。】
【目标一：修复者缇照野。】
【任务等级：A。】
【要求：**提交。】
【目标二：编号000晏栖穹。】
【任务等级：A。】
【要求：实体碎片，数量不限。】
缇今脸色发白。
郁棠低声骂了一句，骂完又抬头去看悬赏屏，像是要把每一条措辞都记下来。
纸鸦看着两块悬赏屏，整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这对他来说很罕见。
他平时遇到麻烦，第一反应永远是算账。谁欠谁，谁能卖，谁还能抢救一下。但这一次，账面太离谱了。A悬赏，**提交，实体碎片，数量不限。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他，接下来靠小聪明跑不远。
“我先说好。”纸鸦艰难开口，“我不是因为义气留下来的。”
缇照野看他：“那是因为？”
“因为我押了你们赢。”
郁棠：“押了多少？”
纸鸦：“不要问这种伤感情的问题。”
缇今小声：“你不是说不是因为义气吗？”
纸鸦噎住。
晏栖穹笑了一下。
街道远处已经有人开始奔跑，脚步声杂乱，像整座无限城都闻见了赏金的味道。
纸鸦从街角冲出来，面具都歪了。
“快走！A悬赏会开放组队追猎！”
祁霜也从另一侧出现，神色凝重。
“执行队高层改令了。缇照野，别回旅馆。”
“去哪？”
祁霜递来一枚黑色钥匙。
祁霜没有再多说。
她把黑色钥匙递出去后，指腹在钥匙边缘停了一下。那枚钥匙原本属于执行队内部废弃物资，按规定不该交给通缉对象，更不该交给一个刚被全城标记的修复者。
可规定没有告诉她，遇到一个被系统追杀却刚刚救出旧演员的人该怎么办。
祁霜抬眼：“这把钥匙用完以后，不一定能回来。”
缇照野：“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祁霜沉默一秒。
“都有。”
缇照野接过钥匙。
“那就都记着。”
“人间回收站。”
纸鸦震惊：“你疯了？那是A级公共副本废墟！”
祁霜冷冷道：“也只有那里，系统短时间内定位不到。”
缇照野看向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行字。
【回收对象：错误存活者。】
他笑了一下。
“听起来挺适合我。”
晏栖穹：“也适合我。”
缇今小声：“那我呢？”
缇照野看他：“你是家属。”
缇今眼睛亮了一下。
晏栖穹低声：“我也是？”
缇照野看了他一眼。
“看表现。”
晏栖穹笑了。
街道尽头，猎人公会和执行队高层的人已经逼近。
祁霜把钥匙按进半空。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打开。
门内传来机器运转声。
【欢迎进入废墟副本：人间回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