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猫没有嘴。
它的声音却从断颈处传出来,细而尖,像针划玻璃。
“他撒谎。”
程也抱紧猫,脸色惨白:“我没有。”
无头猫又说:“他重开了副本,害死了所有人。”
缇照野看向闻人归。
闻人归解释:“程也来自副本《第七间教室》。原副本等级D,因重启事故升至B。十七名玩家死亡,程也唯一存活。他声称自己不知道副本为何重启,但他怀里的猫被判定为副本怪物残片。”
纸鸦后退半步:“我讨厌会说话但没头的东西。”
郁棠:“你讨厌范围还挺具体。”
祁霜查看执行队记录:“第七间教室事故我听说过。那是三个月前的副本崩坏案,系统结论是玩家私自使用重启道具。”
程也急道:“我没有道具!”
无头猫:“他有。”
程也:“我没有!”
无头猫:“他有。”
缇照野蹲下,平视那只猫。
程也被这句话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他以为缇照野要先审他。
很多人都是这样。出了事以后,活下来的人总要被先问一遍:为什么只有你活?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抢了别人的命?问的人未必恶意,可问题本身已经像一根钉子,把人钉在幸存的位置上。
缇照野没有问。
他伸手指了指无头猫的影子。
“它什么时候开始替你说话?”
程也愣住:“什么?”
“你一直说没有,它一直说你撒谎。”缇照野说,“可它每次开口,你都没有反驳它为什么知道。你不是怕我们不信你,你是怕它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程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无头猫断颈处发出很轻的笑声。
“看吧。”它说,“他知道。”
缇照野看着它:“我还知道,你挺高兴。”
无头猫的笑声停了。
“你叫什么?”
无头猫安静了一瞬。
程也小声说:“它没有名字。”
“那你为什么抱着它?”
“因为它是我妹妹的猫。”
缇照野看他。
程也低头:“第七间教室里,我们要找到缺席的第七个学生。我妹妹不是玩家,但她出现在副本照片里。我想救她。”
“你妹妹现实里呢?”
“三年前失踪。”
三年前。
这个时间点再次出现。
缇照野已经不觉得巧合。
无头猫忽然说:“他用全班人的命换妹妹回来。”
程也崩溃:“我没有!我只是按了广播按钮!规则说,下课铃响后可以离开教室,我只是想让铃响!”
“铃响了吗?”
程也点头。
“响了七次。”
第七间教室,第七个学生,七次铃响。
缇照野伸手碰向无头猫。
程也立刻躲:“别碰,它会咬人。”
“它没头。”
“它用影子咬。”
缇照野低头。
无头猫的影子果然有头。
影子猫张着嘴,正盯着他的手指。
晏栖穹走过来:“我来。”
缇照野:“它咬你?”
“咬不动。”
“听起来很欠咬。”
晏栖穹轻笑,伸手按住无头猫的影子。
影子猫尖叫一声。
缇照野趁机碰到猫身。
残影涌来。
一间教室。
黑板上写着日期:三年前。
七张课桌,六名学生,一个空座位。程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张妹妹的照片。
广播里传来老师声音:“找到第七个学生,所有人下课。”
玩家们翻桌、查柜、拆墙。
最后,程也看见窗外有一只猫。
猫没有头,脖子上挂着妹妹的发绳。
它用影子在地上写:
【按铃。】
程也冲向讲台,按下广播按钮。
第一次铃响,教室门打开。
第二次铃响,一个玩家消失。
第三次铃响,窗外多出妹妹的影子。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响一次,就有玩家变成课桌上的名字。
第七次铃响时,妹妹走进教室。
她没有脸。
她怀里抱着这只无头猫。
妹妹说:“哥哥,你怎么把他们都留下了?”
残影断开。
缇照野抬手擦掉鼻血。
程也哽咽:“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无头猫冷冷道:“不知道就能活?”
这句话不是怪物说给程也的。
更像程也自己心里的声音,被猫替他说出来。
缇照野看向系统面板。
【对象:程也】
【当前分类建议:不可修复。】
【理由:因个人行为导致十七名玩家死亡,携带副本残片,具备高复发风险。】
如果按罪责,他确实有错。
他按下铃,导致副本重启,害死其他玩家。
可他当时并不知道完整后果。
无头猫作为副本残片,引诱了他。
更重要的是,妹妹三年前失踪后进入副本照片,这和失温档案馆外溢有关。
缇照野写:
【分类更改:待观察。】
系统立刻弹出反驳。
【对象造成群体死亡。】
缇照野继续:
【其行为具备因果责任,但不具备完整知情。副本残片诱导成立。建议分离残片,建立事故记录,而非直接销毁对象。】
复核笔刚落下,屏幕忽然变红。
【复核失败。】
【失败原因:对象陈述与副本残片证词冲突。】
【建议:以副本残片证词为准。】
程也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它说什么你们都信?”
没有人回答。
回收站机械臂已经向他伸过去,夹爪内侧亮起销毁标记。程也抱着无头猫往后缩,却发现怀里的猫比机械臂更早抬起了影子。
它在笑。
郁棠忽然抬起记录卡。
“它说的是证词吗?”
闻人归看向她:“旁观者想插手复核?”
“我只是记录。”郁棠说。
她把卡片对准无头猫。
“他说谎。”
卡片没有亮。
无头猫断颈处的声音尖了一点:“他撒谎。”
郁棠又记了一次。
“他撒谎。”
这一次,记录卡边缘亮起一线微弱的红。
【记录对象:副本残片。】
【陈述性质:重复指控。】
【证词可信度:不足。】
机械臂停在程也额前一寸。
程也整个人僵住,连哭都忘了。
郁棠的手指被卡片烫得发白,声音却很稳:“它不是在证明他撒谎。它在替回收站选择答案。”
缇照野抬眼。
这一下,复核不再是他一个人把理由写完。
有人把那只猫从“证人”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无头猫尖叫:“他该死!”
缇照野看着它:“你是谁?”
无头猫忽然不说话。
“你不是猫。”缇照野说,“你是第七间教室的下课铃。”
猫身开始颤抖。
“你引导他按铃,是为了让副本重启。你把玩家留在教室里,给自己做新的学生。”
无头猫的影子猛地扑向缇照野。
晏栖穹按住影子,黑纹缠上去。
猫影发出刺耳铃声。
程也痛苦地捂住耳朵:“别响了,别响了!”
缇照野拿起回收站复核章,按在无头猫身上。
【副本残片:第七下课铃。】
【分类:可回收。】
【处理建议:拆离宿主,封存事故源。】
无头猫身体化成一只铜铃。
程也怀里忽然空了。
他怔怔看着那只铃,像一下子失去支撑。
“那我妹妹呢?”
缇照野没有骗他:“不知道。”
程也眼神暗下去。
“但记录里有她。”缇照野说,“只要有记录,就能查。”
程也终于抬头看他。
“如果记录里有她,她还会活着吗?”
缇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像缇今问“我是不是待销毁对象”,也太像他自己在梦里问“死亡记录错了呢”。所有人都想从记录里听见一点宽恕,可记录从来不负责宽恕。
“我不知道。”缇照野说。
程也眼神暗下去。
“但如果没有记录,就连查都没地方查。”
程也抱紧空下来的手臂,像还抱着那只不存在的猫。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点头。
“那我等。”
这句话不像忏悔,也不像保证。
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终于承认,自己不能用再按一次铃来换回谁。
铜铃被机械臂夹走时,还在轻轻震。
那声音不像铃,更像某间教室里迟迟不肯结束的下课。程也盯着它,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再扑上去抢。
缇照野看见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想抓,又忍住。
这比哭着认错有用。
一个人真正开始承担后果,往往不是大声忏悔的时候,而是终于承认自己不能再用同一种办法补救的时候。
闻人归在记录本上写下“待观察”,笔尖顿了顿。
“这个分类不好过。”他说。
程也小声:“会有人看着我吗?”
“会。”缇照野说。
“那……如果我又想按铃呢?”
“先来找人。”
程也抬头。
缇照野看着他:“别自己按。”
这句话不温柔,也不漂亮。
可程也听懂了。
他听懂以后,才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一声。很短,很丢脸,也很活。
郁棠别开眼,没有记录这一声。不是所有东西都该变成证词。
祁霜也没有催。她见过太多事故报告,知道报告里最常被删掉的就是这种声音。哭声不影响评级,不改变结论,却往往最能证明一个人还没有被副本完全吃掉。
程也哭完以后,用袖子胡乱擦脸。他没有说谢谢。缇照野也没等他谢。救人不是赦免,活下去才是更长的审判。
那一刻,回收站的红灯终于暗了一点,像暂时承认他还是人。
他没有再抬头求谁替他保证妹妹一定能回来。
这也是一种变化。
回收站没有为这种变化亮灯,可缇照野看见了。
系统面板闪烁。
【复核通过。】
【对象程也分类:待观察。】
闻人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意淡了一点。
“你会把很多人写进待观察。”
缇照野:“不行?”
“行。”闻人归说,“只是待观察最麻烦。可修复和待销毁都省事,待观察意味着你要承认人会变,承认自己今天的判断以后可能被打脸。”
缇照野把复核笔合上。
“那就以后再打。”
他说得很随意。
可晏栖穹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缇照野不是不怕被打脸,只是不肯因为怕,就提前把人判死。
【副本残片已拆离。】
污染值上升。
【当前污染值:72。】
晏栖穹握住缇照野手腕。
“停一下。”
“还剩一个。”
“你已经到72。”
“失败条件是80。”
“你每次都把阈值当余量。”
缇照野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把我的决定当事故。”
晏栖穹沉默。
他确实拦过。
也确实怕过。
可缇照野这句话落下来,他反而先松了手。
闻人归在旁边笑得很不合时宜。
“你们两个吵架挺有效率,还能顺便推进流程。”
晏栖穹冷冷看他。
闻人归立刻正色:“第三位,梁弋。”
梁弋在舱内冷笑:“我不用你救。”
缇照野走到他面前。
“行,那我申请销毁。”
梁弋脸色变了:“你敢!”
缇照野:“不是不用救?”
梁弋咬牙:“我说不用救,没说想死。”
“这不是挺清楚。”缇照野拿起复核笔,“想活就配合。”
梁弋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