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那声“爸爸”落下后，地下室的灯全部熄灭。
黑暗不是一下涌来的。先是修复室四角暗下去，接着手术台、玻璃柜、墙上标签一寸寸失去轮廓，最后连他们脚下的白瓷砖也黑了。
广播里，院长岑白榭轻轻笑。
“收到。”
这两个字比任何尖叫都冷。
规则八，若孩子称呼你为爸爸或妈妈，请立刻上报院长。
无名已经替缇照野上报了。
林迦南抱着洛洛，声音发颤：“缇哥，现在怎么办？”
洛洛小声说：“他手好抖。”
林迦南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这是冷。”
郁棠没回头：“地下室没风。”
林迦南憋了两秒：“那就是我个人比较冷。”
缇照野看向无名。
黑暗里，无名站在登录表前，神情平静。
“你故意的。”缇照野说。
无名点头。
缇照野那一瞬间火气上来了。
他知道不该。
但他还是说了：“你把我当什么？工具？”
无名抬头看他。
缇照野说完就后悔了。
太晚。
无名胸前那张空白心愿卡裂开一道细缝。
郁棠皱眉，手里的铁钩抬起来：“小孩，你想害他？”
“不是害。”无名说，“只有成为家长，才能带孩子离开孤儿院。”
“规则十？”
“离开孤儿院前，请确认你带走的是你领养的孩子。”无名看着缇照野，“你领养了我这个身份，所以你必须带我走。”
“如果不带？”
“你会被留下来，当新的护工。”
这句话落地时，地下室里那些没有脸的玻璃娃娃像同时转了转头。
它们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可缇照野仍然能感觉到一道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登录表自动翻页。
【特殊领养关系已触发。】
【候选家长：缇照野。】
【身份领养对象：无名。】
无名看着那行字，没有躲。
他刚才那声“爸爸”不是撒娇。
是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梁弋冷笑：“好算计。一个孩子把我们全套进去了。”
无名看向他：“你可以不走。”
梁弋脸色一沉。
晏栖穹却低声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缇照野翻看登录表。
在表格最后一页，有一条极小的备注。
【临时护工在完成特殊领养后，将自动升级为候选家长。候选家长需接受院方审核，审核不通过者，将回收为护理材料。】
护理材料。
缇照野想起修复室那些胶水、抛光布、玻璃束缚带。
这孤儿院很擅长把人拆成用途。
黑暗深处传来高跟鞋声。
一下，一下。
院长正在下楼。
郁棠低声问：“能不能直接跑？”
“楼梯在变。”晏栖穹说。
众人回头。
原本通向地面的楼梯已经消失，只剩一整面玻璃墙。玻璃墙后，岑白榭的影子正缓慢靠近。
缇照野把登录表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审核内容是什么？”
无名：“不知道。”
“你在这里最久，也不知道？”
“我没有被领养过。”
“那你怎么知道成为家长才能离开？”
无名沉默了一下。
“因为以前有人试过。”
“谁？”
无名抬头，目光越过缇照野，看向晏栖穹。
晏栖穹神色淡淡。
缇照野捕捉到两人的对视，心里一沉：“你来过玻璃孤儿院。”
“来过残片。”晏栖穹说，“不是完整副本。”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死后。”
这句话像一块玻璃压进胸口。
缇照野还没来得及追问，院长的影子已经停在玻璃墙外。
无名却在那一瞬间低下头。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把缇照野推进了怎样的位置。可他没有道歉，只把两只手攥在病号服边缘，指节白得透明。
缇照野看见了。
他没有安慰。
副本里太早的安慰容易变成承诺，而承诺在这里会被院长拿去盖章。
但他记住了。
岑白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候选家长缇照野，请回答第一个审核问题。”
玻璃墙亮起。
墙后不再是院长，而是一间客厅。
客厅温暖、明亮，沙发柔软，茶几上放着水果，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合照里的缇照野穿着白衬衫，旁边站着无名。
无名有了名字。
照片下方写着：
【缇无。】
院长问：“你愿意给孩子一个家吗？”
郁棠压低声音：“别乱答，家在这个副本里可能是陷阱。”
缇照野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在笑。
那笑容太陌生。
温和、安定、没有火灾、没有副本、没有晏栖穹，也没有任何记忆裂缝。
那是系统捏出来的一种人生。
安稳得像一场诱供。
无名轻声说：“回答愿意，第一关就过了。”
缇照野问：“代价呢？”
无名不说话。
晏栖穹开口：“你会被写进这个家。”
“什么意思？”
“副本会给你一段完整的家长记忆。你会记得领养他，照顾他，爱他。记忆越完整，你越难分清哪边是真实。”
缇照野看向墙后的照片。
院长温柔地催促：“请回答。”
缇照野说：“不愿意。”
玻璃墙后的客厅瞬间裂开。
无名眼神一颤。
院长沉默片刻：“理由？”
缇照野说：“我不可能当他的家长。”
话出口，缇照野自己先停了一下。
无名低下头。
他胸前那张心愿卡的裂缝又长了一寸。
小七急了：“护工哥哥，你别这么说。”
洛洛抱着兔子，声音很小：“无名哥哥会听见。”
缇照野攥紧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名没抬头。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
林迦南急了，小声说：“可是这样会不会审核失败？”
玻璃墙上浮出评分。
【诚实度：80】
【温情值：-20】
【孩子信任度：下降】
【审核结果：待定。】
郁棠：“……这个副本还挺会阴阳人。”
缇照野没有反驳。
晏栖穹忽然伸手，按住悬在半空的登录表。
黑色纹路从他指尖渗进去，划过【温情值：-20】那一栏。
分数没有消失。
只是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编号000干扰审核，扣分转移。】
【危险物品稳定度：下降。】
缇照野看向他。
晏栖穹垂着眼：“别看我，手滑。”
郁棠冷笑：“你们两个手滑得都挺有目的。”
无名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心愿卡。
“我也答。”他说。
岑白榭笑意不变：“审核对象是候选家长。”
“我是被领养对象。”无名说，“我也要答。”
登录表停顿片刻。
【被领养对象申请共同审核。】
【通过。】
第二面玻璃亮起。
这一次，画面里出现晏栖穹。
他站在一扇烧焦的档案馆门前，背后火光冲天。无名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
院长问：“如果孩子与危险物品绑定，你会销毁危险物品，还是放弃孩子？”
空气骤然安静。
危险物品。
编号000。
晏栖穹微微抬眼，看向玻璃里的自己。
无名也看着他。
他没有叫编号000。
只问：“他会带我出去吗？”
岑白榭看向无名：“危险物品没有监护资格。”
无名说：“我问的是他会不会。”
缇照野问：“危险物品会伤害孩子吗？”
院长：“可能会。”
“可能不是事实。”
“你愿意承担风险？”
“我愿意确认风险来源。”缇照野说，“在确认前，我不销毁任何东西，也不放弃任何人。”
玻璃墙震动。
院长的声音冷了一些：“家长需要做选择。”
“我不是家长。”缇照野说，“我是修复者。”
岑白榭看向晏栖穹。
“编号000，上一次审核里，你也是风险来源。”
晏栖穹的笑意没了。
她继续说：“候选家长编号001，因非法领养你死亡。你还要让他再选一次？”
地下室安静下来。
缇照野还没说话，晏栖穹已经上前一步。
黑色纹路从他手腕爬出，撞上玻璃墙。
“闭嘴。”
这两个字很低。
不是玩笑，也不是散漫。
玻璃墙被黑纹撞出裂痕。
郁棠骂了一声：“他失控了？”
晏栖穹没有回头。
他盯着岑白榭，眼底那点平常压得很好的东西终于翻出来。
“别把他的死写成我的选择。”
登录表剧烈翻动。
【警告：危险物品干扰审核。】
【候选家长污染值上升。】
【孩子安全评分下降。】
【编号000稳定度：继续下降。】
缇照野抓住晏栖穹的手腕。
“够了。”
晏栖穹停了一下。
他的手很冷。
缇照野看着他：“我还没选完。”
晏栖穹呼吸乱了半拍。
然后他松手。
玻璃墙上的裂纹没有消失。
代价已经记上了。
无名低头看着自己的心愿卡。
裂缝没有继续扩大。
这一瞬，登录表从他怀里飞出，悬在半空。
表格第一行的【状态：死亡】开始褪色。
新的字迹浮现。
【状态：待修复。】
院长第一次失去笑意。
“修复者身份未激活。系统已标记你为待销毁对象。”
缇照野看着她：“那你可以排队。”
晏栖穹低低笑了。
那笑声很短。
缇照野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晏栖穹在看他。
玻璃墙骤然碎裂。
院长岑白榭从墙后走出，黑色修女服下摆没有沾一粒灰。
“审核失败。”
她抬手。
修复室里所有玻璃孩子同时睁眼。
“回收候选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