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孩子扑上来的速度比活人更快。
他们没有血肉限制，关节能折出诡异角度，手指拉长成锋利玻璃片。第一个孩子冲到缇照野面前时，晏栖穹抬手挡了一下。
玻璃片划破他的手套。
黑色血珠落在地上。
所有玻璃孩子忽然停顿。
他们齐齐看向那滴血。
晏栖穹皱眉：“麻烦。”
缇照野：“你的血是什么？”
晏栖穹把破开的手套攥进掌心。
“不建议现在研究。”
“回头研究。”
“可以。”晏栖穹声音仍然平稳，“前提是你别先被回收。”
郁棠一脚踹开扑来的玻璃孩子，喊：“楼梯没了，出口在哪儿？”
无名指向修复室最里面：“回收通道。”
“通向哪儿？”
“领养大厅。”
“你确定？”
“不确定。”
郁棠咬牙：“你们孤儿院的小孩说话都挺诚实。”
缇照野看向院长。
岑白榭站在破碎玻璃后，手里多了一份审核表。
她还在记录。
缇照野盯着她的笔尖。
流程没结束。
“林迦南，带洛洛和小七走。”缇照野说，“郁棠开路。”
林迦南脸色发白，却没有退：“那你呢？”
“我让院长改分。”
郁棠：“你要跟副本NPC讨价还价？”
缇照野：“她看起来挺讲流程。”
梁弋在混乱中往回收通道跑，被一个玻璃孩子扑到背上。他骂了一声，折刀刺进孩子胸口，芯片碎裂，孩子发出尖锐哭声。
院长立刻看向他。
“损坏院内财产，扣除家长评分。”
梁弋怒道：“我又不是家长！”
院长微笑：“所有护工都是潜在家长。”
她在审核表上写了一笔。
梁弋的身体猛地一僵，右臂从手指开始玻璃化。
“操！”
他终于怕了，朝缇照野吼：“你不是会钻规则吗？快点！”
缇照野没有理他。
他走向院长。
晏栖穹跟在他身侧，把扑来的玻璃孩子一一挡开。每一次出手都很克制，不击碎芯片，只打断行动。
院长看着他们：“审核已经失败。”
“失败原因是什么？”
“温情值不足，家长身份认同不足，危险物品处置不合格。”
“我申请复核。”
院长停笔。
郁棠一边开路一边震惊：“这还能申请？”
缇照野：“正规机构都该有申诉流程。”
院长笑了：“玻璃孤儿院当然正规。你要用什么身份申请复核？”
缇照野说：“修复者。”
“修复者身份未激活。”
“登录表已经把我的状态改成待修复。”缇照野指向半空中的表格，“既然我是待修复物品，按照你们的流程，损坏物品在回收前应进入修复程序。”
院长眼神微变。
他继续道：“修复者可以修复自己吗？”
院长沉默。
规则里没有禁止。
晏栖穹看了缇照野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近乎纵容的笑。
院长说：“修复程序需要材料。”
“什么材料？”
“一个完整孩子的身份。”
无名脸色一白。
院长看向他：“你领养了无名。无名没有姓名，却有身份。把他的身份交给孤儿院，你可以完成修复，恢复家长资格。”
这是副本给出的选择。
用孩子换自己。
但缇照野只问：“还有别的材料吗？”
院长微笑：“危险物品编号000。”
晏栖穹垂眸。
“把他交给孤儿院，孤儿院可以将他改造成完整孩子。你会得到一个安全、听话、不会失控的领养对象。”
修复室里，所有玻璃孩子安静下来。
无名看向缇照野。
晏栖穹也看向他。
他的手套还在滴血。
他没有看无名。
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一个没有登录名的危险物品。
副本把两样东西摆到他面前。
缇照野忽然觉得很烦。
不是恐惧，是烦。
他讨厌这种把人拆成选项的地方。
“岑院长。”缇照野说，“你们孤儿院是不是一直缺合格领养？”
院长笑意淡了：“你想说什么？”
“领养人白天出现，晚上就不再是领养人。孩子被带走后变成玻璃娃娃，说明所谓家只是展示柜。你们需要的是领养流程，不是孩子得到归宿。”
“每个孩子都想被带回家。”
“因为你们只允许他们想这件事。”缇照野说，“忘记过去，忘记恐惧，忘记自己说过什么。剩下的愿望当然只会是你们灌进去的那一个。”
院长的修女服下摆开始无风自动。
“护工缇照野，注意你的言辞。”
缇照野从口袋里拿出雪镇黑花。
枯萎的黑花在玻璃孤儿院的冷光里微微颤动。
“我在上个副本学到一件事。”他说，“被抹掉名字的人，不代表没有死。”
黑花落在登录表上。
落下去的一瞬间，缇照野就知道自己算错了。
不是不能用。
是太好用了。
表格里所有被划去的入院姓名开始浮现。
小七原名：程又安。
洛洛原名：许珞。
无名原名：空白。
不是被划去。
是真的没有。
缇照野盯着那处空白。
残影猛地爆开。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被写进登录表。没有年龄，没有来源，没有父母，只有一行备注。
【由编号001死亡记录衍生失败品。】
编号001。
编号000。
空白孩子。
三行字贴在一起，冷得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院长尖声道：“停止读取！”
缇照野鼻血涌出，却没有放手。
更多名字浮现。
被领养的孩子、被回收的孩子、被改造成玻璃娃娃的孩子。
姓名一行行涌回表格。
孩子们的玻璃眼睛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碎裂，是从内部长出人的眼白和瞳孔。
小七捂住自己的右耳，茫然地说：“我叫程又安？”
洛洛抱着兔子，哭出第一声：“我想妈妈。”
缇今忽然跪了下去。
他胸口那张空白心愿卡裂开第二道缝。
缇照野手指一僵。
晏栖穹低声：“你看，代价找得到人。”
缇照野没说话。
他把嘴里的血咽下去。
有点腥。
也有点活该。
院长岑白榭扑向登录表。
晏栖穹挡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克制。
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缠上院长手腕。岑白榭脸色骤变，像碰到某种无法收容的污染源。
“编号000，你不该存在！”
晏栖穹淡淡道：“很多人这么说过。”
他抬眼，声音很轻。
“但他把我修出来了。”
院长被黑纹甩进玻璃柜。
柜体碎裂，警报声响彻地下室。
系统提示疯狂跳动。
【警告：副本核心逻辑受损。】
【警告：玩家缇照野正在非法修复副本记录。】
【污染值上升。】
【当前污染值：29。】
缇照野听见脑海里有无数孩子在哭。
那些声音挤进他的意识，几乎要把他撕开。
晏栖穹回身扶住他：“够了。”
“还差无名。”
“他没有名字。”
“那就给他一个。”
缇照野抬头看向无名。
小男孩站在满地碎玻璃里，眼睛第一次像真正的小孩，恐惧、期待，又不敢相信。
“你想叫什么？”缇照野问。
无名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自己选吗？”
“可以。”
无名看向登录表，又看向那些开始记起自己的孩子。
“我想叫……缇今。”
缇照野一怔。
无名说：“因为我不是你死掉的过去，我想当今天。”
缇照野沉默片刻。
然后他在登录表空白处写下：
【缇今。】
一瞬间，地下室所有玻璃同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