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闻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董事会的会议刚开到一半,闻晟连礼仪也顾不上,随手拿起手机,瞥了一眼。
有一条新短信。
消息么,来自他想看到的人,不论内容如何恳切惨痛,在他心里,都和喜讯无异。
闻晟看着看着,几乎要笑出声来。
放下手机,他正色起来,继续开会。
——
李双奚拿着手机,站在庞大的花园般的豪宅群落前,难得地有了一丝迷茫。
今天早上,他给上次一面之缘的闻晟发了消息。
无非就是说了家里房子的事,问问闻晟能不能给他一些建议,该找什么地方举报之类的。他竭力地客气了,怕闻晟嫌麻烦,只等他有空的时候回复自己就好。
没想到,一小时后,这人直接一个电话拨过来,让李双奚下午来他家里找他。
眼下,李双奚站在他给出的地址前,竟被难住了。
面前的保安拦住了他,上下扫视着他,说,“你有什么事?我们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有业主邀请的客人才能进去。”
“是业主邀请的,他……”
“电话,电话。”保安不耐烦地挥手。
李双奚迟疑片刻,拨通了闻晟的电话,递给保安。
电话接通后,不知怎的,保安和那头的闻晟说了两句话,表情变得相当的……奇怪。
接着,仿佛那手机烫手似的,他立刻还给了李双奚,为他打开了门。
——
面前双开的金属门上錾刻着复杂的不规则花纹,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
李双奚在门口驻足,敲了敲门,又问了声“有人吗?闻先生?”
无人应答。
他低头看了看十分钟前闻晟发来的短信,“到了进来等我一会儿”,拉开厚重的门,走了进去。
面前是如同欧洲古堡似的花哨装修,从李双奚站的位置仰头望去,中庭垂下来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彩虹般繁杂的光彩,像个倒置的艺术喷泉。二层像天井般,环绕着硕大的客厅,投下金光闪闪的影子。旁边是旋转向上的深色木质楼梯,看得人眼晕。
客厅里一片静寂。
李双奚快步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心神不宁地又查看了一遍闻晟有没有回信。还是没有。
什么声音?
李双奚触电般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似乎隐约听见,楼上有声音……
细碎的、颤抖着,像哭声的声音。
那呜咽声越来越大了,仔细听来,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李双奚冷着脸,又坐下了,坐得目不斜视、板板正正,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半晌,哭声停了,客厅又归于静寂。
这时,楼上的卧室门轻轻一响,紧接着,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懒怠的声音在楼梯尽头发问:“谁?”
李双奚匆匆站起身,抬头望去。
闻晟赤着上身,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是一具颇有美感的身体,生绢一样白,有明显的锻炼痕迹,宽肩细腰,肥大的裤子松松地挂在胯上,人鱼线一路向下延伸,直到隐入腰线以下。
身后卧室的门开着,白纱的帘子在穿堂风中飞扬起来,送出一股**的气息。
闻晟浑不在意地顺着扶手楼梯向下走,像才看见李双奚似的,笑了笑:“哎哟,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来了,见笑了,我去穿件衣服。”
说着,他转身回了卧室。
那是李双奚第一次看见闻晟背上的纹身。
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纹着一片鲜艳夺目的牡丹,接着是花丛中一只下山状的黑豹,怒目圆睁,栩栩如生,红色与黑色鲜艳的对比就绽放在那片白得发光的背上盛放,更引人注意的是,闻晟肩头上一条又一条红色的、长长的、不规则的痕迹,一直蔓延到牡丹从中——那是指甲抓出来的痕迹。
李双奚无需斗胆也能猜测到,刚才那间卧室里发生了什么。
半晌,闻晟穿好衣服出来了。那是件黑色缎面的衬衫,很有光泽,胸前三颗扣子没系,几乎半敞着怀,一动起来,挂了彩的锁骨若隐若现,比不穿还糟糕点。
他顺着楼梯走下来,挂着谦和的笑,招呼李双奚:“过来坐。”
——
听李双奚讲完情况,闻晟不作声了。
李双奚注视着他,看他慢慢地喝了口水,还是不说话,心里难免沉了下去。
他大概也猜到,这事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闻晟沉吟片刻:“这件事嘛……”
“他们也是奉公办事,这房子还真非拆不可。”
李双奚的心凉了半截。
闻晟摇晃着杯子,好像手中的可乐杯里装的矿泉水是什么美酒一样:“你也知道,这几年拆除违建逐渐提上日程了,拆到哪儿都不好说。不过照你说的,你那院子里还有几户邻居,他们嘛……”
“他们怎样?”李双奚迫切道。
“也要拆啊。”闻晟慢悠悠道。
在闻晟随手的摇晃下,手中的杯子折射出零碎的小型彩虹,投在玻璃的茶几上。
闻晟忽然又把杯子重重放下了,很不满似的,对着他道:“过来点,坐那么远干嘛?我看看你的伤。”
李双奚挪近了些。
“衣服脱了,我看看。”
李双奚拗不过他,随手掀起了上衣,又放下了。
他腹部那片紧实的皮肤上横躺着一块乌紫色的淤伤,触目惊心。
不知怎的,闻晟恍神了片刻,喉结小幅度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接着,他像是骤然回神了似的,露出一副很心疼的样子,微微皱起了眉。“很疼吧?”
“还好。”李双奚淡淡道。
“这件事我帮你处理。”闻晟说。
李双奚皱了皱眉,看着他。刚刚还说没办法了,怎么这会儿又要帮他处理?
闻晟站起身来,走到吧台那边,背对着李双奚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随手撕了张纸,正对着李双奚面前俯下身,在纸上随手写着些什么。
他写字时,衣服领口开得更大,挂在肩膀上,几乎要滑落下去。
李双奚颇为刻意地,转开了头,看着旁边。
闻晟写完抬起头来,看见他那样子,心里暗自好笑。
面前若无其事神色平淡的李双奚,耳朵却已经全红了。
好,真好。闻晟笑眯眯地,心想,喜欢就好,有用就好。
对这具身体还有点兴趣的话,他的事情办起来就更容易了。
“给你。”他噙着笑意,按着那张纸,放进李双奚的掌心里,“这是地址。找了个地方先安置一下你们一家人,比较简陋,别嫌弃。”
李双奚立刻站起身来,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羞窘:“这不好吧,太麻烦您了……”
“给你东西,说谢谢就可以了。”
忽然,楼上那间卧室的门又开了。
李双奚循着声音抬头向上看去。
门一开,层层叠叠的纱帘就被风吹起来。在纱帘中,一个男孩走出来,慢吞吞地下了楼梯。
该说彻底印证了李双奚的猜测吗,那男孩蹭过来,紧贴着闻晟坐下了。
闻晟随手把他推开了,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双奚,想得到他的回答。
男孩跨坐在扶手上,嘟囔着:“你看上人家啦?”
闻晟眉毛拧起来,冷冷道:“你没事就滚蛋。”
他也不在意,随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摸走一个桃子,起身走向门口。
方才的气氛荡然无存,闻晟颇有些郁闷,转头对李双奚道:“他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那是你的……”
闻晟笑道,“嗨,一个朋友。”
“你朋友不少啊。”李双奚语气平静。
闻晟又笑起来,“脏了你的眼了,别当回事。”
——
李双奚拿到地址和钥匙的当天就去那间房看了。
他这时才更真切地意识到,闻晟说的话真的是过谦了,那里绝对称不上简陋。
那是一间楼房,约莫**十平,装修完善,有水有电,一应家电俱全,比从前的小院里逼仄的两间房强太多,住他们一家人绰绰有余。
李双奚带着妹妹离开张叔张婶家时,几乎要不知道怎么向他们解释。
他把几年来手里攒下来的一千多块钱,放在了张婶家卧室的枕头下面。
妹妹满怀期待地挑选了她喜欢的房间当卧室,李双奚在玄关擦地,心里微微苦涩。
那天,他问闻晟,为什么要帮自己,他没什么能报答他的。
闻晟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说,“哥哥心地善良,你管那么多呢?”
他不是小孩,他大约明白闻晟的大发善心是什么意思。
要他也成为一个“朋友”也好,或是别的什么关系都好,他没办法深究,也没有资格。
端看闻晟几时玩腻了扮演知心好哥哥的游戏,开始索要报酬。他就这么等着。
——
第二天,李双奚去接妈妈出院了。
接到她之后,他一个人去派出所报了案。
不知怎么就那么巧,那天巷子口的监控正好短路,在那几个小时内,什么都没拍下来。
做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心里想着警察面上那一片怪异的表情,李双奚心中木然一片,慢慢走到菜市场,依旧买了排骨,让妹妹吃上了那顿欠着的红烧排骨,又给妈妈煲了汤。
——
那天,李双奚刚离开了闻晟的家,闻晟就一个电话给赵子武拨了过去。
他脸色黑得像锅底,刚一拨通,就劈头盖脸地骂道:“赵子武!你他妈事情怎么办的?老子说让你吓唬一下就行了,你他妈把人给我打成那样?神经病!脑残!谁打的让他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