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李双奚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放学回来时,家门口的楼道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某天,他在崭新的地垫一角发现了些许烟灰。
晚上十点半,李双奚关了灯,披上外套,没走楼梯,而是从阳台翻到了隔壁单元的消防通道。
他蹲在花坛后面,等了约莫二十分钟。
街对面停着的一辆灰色面包车启动了,毫不犹豫地沿着街边开走。
第二天放学,他没有骑车,是走着回家的。路上,他轻车熟路地去了楼下小商店,向老板买了一条烟。
老板已经熟悉了这个刚搬来的年轻人,笑道:“小孩子家家的,好抽这么贵的?”
李双奚面上挂着乖巧的笑,递过钞票,说:“我帮我哥买的。哎,对了,叔,您这儿能看监控吗?我自行车昨天被人偷了。”
——
他跟着老板,进了杂物堆叠的小房间。
老板把监控回放画面打开了,向他抬抬下巴:“喏。”
正好这时,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有人在外面招呼道:“老板在吗?”
老板趿拉着鞋,匆匆应道:“哎!来了!”他扭头对李双奚随口道:“你自己先看啊,看完出来就行。”
李双奚笑笑,应道:“好。”
他把画面调到昨天。屏幕里,监控的画面不太清晰,但依稀能看出车牌的后两位数字是0和8。
他的手停住了。
昏暗的房间里,屏幕的荧光照在李双奚脸上,一片漆黑的瞳仁中映着两片幽幽的光点。
他展开左手掌心,横亘在掌纹之上的,是用黑笔写下的一串车牌号。
李双奚眯起一只眼睛,把手拿得远远的,像狙击手瞄准似的,对比着它们的轮廓。
几乎分毫不差。
相同的车型,相同的两位尾号,从统计学的概率上判断,出现在他家附近而不是巧合的概率是——
0。
他掏出手机,拍好了照片,接着,走出房间,向老板道谢。
——
第二天,他下午逃课翻墙出了学校,去了一趟闻晟家。
这一次是不请自来。高级别墅区的安保也不外乎是人和监控罢了,总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就好像此刻,李双奚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顺着栅栏的缝隙塞进去,翻身爬上了栏杆,飞一般轻盈地跃下。高级别墅的栏杆也不过如此,并没比老校区的难翻很多。
在保安追来之前,他已经跑到了闻晟住的那栋楼门前,放下了手里拎着的东西。
不出所料地,那辆眼熟的灰色面包车停在门前。
他早就注意到了,去学校那条狭窄的必经之路除了早晚都不让停车。所以如果他是盯梢的,一定会选择在白天回来复命。
大约他们没想到,他很擅长翻墙吧。
身后保安追赶李双奚的喝声传来:“别跑了!站住!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保安跑到闻晟家门口又停了,看到李双奚扔下的两提东西,紧张兮兮地去翻,生怕看到红线蓝线和在倒计时的计时器。
几秒后,保安茫然地喊了起来:“哎?!里面是牛奶和烟……”
李双奚面无表情地飞奔起来,这一次是从正门冲了出去。
——
坚持走路上下学三天,第四天放学时,李双奚终于推着自行车,刻意地从老板店门口路过。
老板看到他,笑起来:“自行车找到啦?”
李双奚就也笑起来:“找到了,托您的福,抓到小偷了。”
——
从别墅区出来以后,李双奚给闻晟发了条消息:哥,给你拿了点东西,放在门口了。
闻晟一整天都没回他,转过天的晚上,才回了个:哦。看到了。
李双奚关上手机,平静地继续做题。
半晌,他注视着题目里已经读了很多遍的已知条件,握着笔,淡淡地笑了笑。
他竟然有点好奇这个人吃瘪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那辆车后来就不再出现在他家楼下了。
闻晟依旧隔几天就给他发来嘘寒问暖的短信,一派温情脉脉。
李双奚很偶尔才会回复。
直到对面因此变得恼火,他才会打个电话过去,轻轻柔柔地说,哥,我快高考了,最近很忙,考完试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闻晟于是哑火,转天又愈发殷勤地发来消息。
——
冬去春来,接着,李双奚迎来了十八岁的夏天。
这个夏天,让他永生难忘。
出了考场第二天,他就去打工了。站在店里一上午没看手机,刚换了班,发现有好几个陌生的未接来电,李双奚的心脏紧缩般的一抽。
他回拨回去。
电话接通,是陌生而疲惫的女声,语速极快道:“您好,xx附属人民医院,请问有什么需要?”
“您刚才给我打电话吗?”李双奚竭力不让声音颤抖起来。
“啊,您是……病人丁慧家属是吧?”
——
炙热的夏天,柏油马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正中,白热得刺眼,天地万物仿佛没有影子,一切都显得虚假至极。
李双奚飞一般骑过马路。医院门口的一大片空地是用白砖砌的,反射着苍白耀眼的强光,让他有种身处雪地的错觉。
妈妈躺在病房里,面色也是纸一般苍白。
妹妹哭着对他说,妈妈在家里突然开始呕血,是她打的120,送来医院时已经休克。
CT发现肝内多发新病灶,伴随肝功能恶化。医生的话很直接,告诉他情况不好,要有心理准备。
接下来的治疗,一年大约需要二三十万。钱花了,不能保证存活概率,但不花这个钱,是一定活不下去的了。
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不知为何,李双奚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走廊里的人行色匆匆,影影绰绰地从他眼前闪过,看不真切。妹妹蜷缩在他的怀里哭泣,李双奚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半晌,千千哭累了,睡着了。
李双奚抱着妹妹站起身,走出医院。在他的怀抱里,她依旧和小时候一样轻飘飘的。
把千千送回家里睡下,李双奚把做好的菜放进微波炉里,又给她留了字条,接着去洗了个澡。
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李双奚拿起手机,给闻晟拨了个电话。他漆黑的碎发**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足足过了四十多秒才接通。
电话那边的环境嘈杂万分,好像有很多人正在笑闹着。
“现在方便吗?”李双奚说,“我想见你一面。”
闻晟不仅毫不意外,还带着些轻佻,吹了个口哨。“我在Perfume,宝贝儿,来吧。”
“你喝醉了?”李双奚顿了顿。
闻晟在那头轻笑一声,“没那么醉,还记得你是谁。来不来?不来我挂了。”
他的语气笃定极了,像早知道李双奚会来找他似的。
“马上到。”李双奚声音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