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1月1日,元旦。
距离明年高考还有六个月的时间,复习任务越来越紧张,高三学生只放了半天假。
从高一那年妈妈确诊肝癌开始,李双奚就没上过晚自习。他每天五点半放学后,要去买菜做饭,接着去医院给妈妈送饭,回家检查完妹妹的作业,安顿她睡下,九点才开始他一个人在家的晚自习,一直学习到十一点半,在十二点前洗漱睡下,第二天五点半再起床骑车去上学。
每日如此,已经持续了三年。
更早一些,在妹妹出生那年父亲失踪之后,他就习惯于照顾她了。不到十八岁的人,有十二年照顾孩子的经验。
妈妈一个疗程结束会回家住一阵子,两个人一起操持家务,他就可以不那么辛苦,能稍微多学一会儿。
如果治疗顺利的话,妈妈明天就可以回家了。这次,她又可以在家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好久不见,他有点想妈妈了。
李双奚骑着车,出了校门,径直去了菜市场。
刚一进来,相熟的肉摊老板看见他,招呼道:“小李,你来啦?今天买点什么啊?”
李双奚抿着嘴笑笑,显得腼腆而温和。他说,“来三斤肋排吧。”
“好嘞!打算怎么做啊?”老板动作麻利地割着肉。
“红烧吧。”李双奚笑道,肉摊红色的灯光照得他的面孔像泛着红晕,“家里小孩子喜欢吃。正好我妈妈明天出院,再留一点炖汤。”
“要出院啦?是好事啊!来来来,这块也给你吧,不用算钱了。”说着,老板称好了重,抓起案板上的半块里脊,丢进了袋子里。
“那就谢谢姐姐了,下次还来您家买。”李双奚说着,掏出钱包,引得肉摊老板两口子大笑起来。
“哎呀,嘴真甜!都快当姥姥的人了,还叫姐姐呢!”
——
出了菜市场,李双奚飞快地骑向家的方向。
他心情很好,几乎要哼起歌来。
到了巷口,他停下来,推行着自行车。
不知怎么,李双奚忽然觉得今天的巷口有些怪怪的。环顾四周,除了有两辆陌生的车停在不远处小商店的门口,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推着自行车,刚走出两步,他垂着头看着地面,忽然意识到是哪里奇怪了。
今天上午又下了雪,不知怎的,巷口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似乎有很多人曾在这里反复踱步。
越往里走越明显,白茫茫的积雪上,留下一串纷乱的脚印。那脚印走到他家的院子门口,就消失了,并没走进院门。
他心想,恐怕是小偷踩点,回头要提醒张婶他们小心些。
锁好了车,李双奚进了家门。
妹妹飞一般地迎上来,像道粉红色的旋风似的,响亮地叫道:“哥!给你看我的奖状!”
李双奚就笑起来,就着她举得高高的手,看清了奖状上的字样,写着学习标兵什么的。
“真厉害呀,不愧是我的妹妹。”李双奚捧起她的小脸,紧贴着她汗津津的额头,笑道,“哥买了排骨,等下给你做红烧排骨庆祝一下,好不好?”
“太好了!哥!我爱你!”
“你先去写作业哦。”李双奚说着,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
忙活了半小时,李双奚正在给排骨炒上糖色时,外屋忽然一闪,黑了下来。
“哥,好像跳闸了!”远远地,妹妹的声音喊道。
李双奚皱起眉头,关了火。隆冬天气,厨房里起了厚厚的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出了厨房,不知怎的,看着黑漆漆的室内,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电表箱在院子外面。
“我出去看看,你在房间里待着,不要出来。”李双奚对妹妹说。
他踩进了运动鞋,随手披上了件棉袄,推开了房门。
不知何时,天又下起雪来,鹅毛大的雪片飘扬着落下来。
李双奚刚走到院子门口,忽然,面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了,弹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巷子里,雪地里,站着七八个男人,有光头的,有染着黄头发的,手里拿着橡胶棒和锤子,所有人都一齐盯着他,目光直勾勾的。
站在前面的一个光头上下打量完李双奚,转头和一旁的黄毛对视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仿佛心照不宣似的,把手里的烟在墙上按灭了。
黄毛向前一步,向李双奚伸出手,吊儿郎当道:“手机。”
李双奚猛地关上院门,正要上锁,外面的几人竟然用身子去撞门,砰地把门撞开了,几乎要把李双奚撞倒。
黄毛啐了一口,趁机从李双奚手里抢过手机,揣进了自己口袋里。“又不抢你的,等会儿还给你。”
“你们要干什么?”
几人都不作声,慢慢走进了院子里,环顾四周。小小的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人,一时竟然显得逼仄。
站在最后的一个男人,比其他人年纪略大一些,打扮得也不那么像个混社会的,看着就像个寻常中年男人。
他看着李双奚,以颇有些怜悯的神色,简短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拆。”
“拆什么?你们凭什么?有文件吗?谁允许了?”
猛地,那光头动了,照着李双奚的膝盖狠狠踢了一脚。
李双奚摔坐在地。
奇怪的是,那光头动完手后,不知怎的竟然停住了,有点畏缩似的,和他的同伴们交换了几个眼神。
李双奚气血上涌,扶着门慢慢站起来。
下一秒,他抽出了门闸,拎着小臂长的铁棍,拦在了几个人面前。
紧咬着牙关,李双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谁敢?”
几人又是无言,片刻又是那黄毛,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抡起橡胶棍。
雨点般的棍棒向着李双奚身上招呼去,身上钝钝地痛。
他狼狈地翻了个身护住头,脸上沾满了雪,余光中,看见其余几个人举着铁锤和棍子,走进了他的家。
“千千!”李双奚撕心裂肺地喊着妹妹的名字。
他翻身而起,死死咬住了黄毛的手臂。
黄毛痛得后退一步,李双奚捡起了门闸,冲进了家门。
家里已是一片狼藉,没有一处能下脚的地方,满地是玻璃碎片和融化的雪水,那张奖状躺在茶几的碎片下,已被扯成了两半,被污水泡得湿透了。
几人拿着锤子四处疯狂地四处砸着,没几下,墙就被砸出了个洞,砖灰簌簌脱落,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世界仿佛也在地震。
中年男人在一旁冷眼看着,点了支烟。
李双奚拉过妹妹,耳语了两句。千千飞快地跑了出去,没出几秒,黄毛从院子里进来了,把千千推回屋内,他则斜着身子堵在门口。
“想去哪啊?想报警是不是?”
那黄毛猛地扯起李双奚的衣领,嬉笑道:“报啊!来,你报啊!”
他扯着李双奚,把他拖拽到座机面前,这才松开了手。
“报啊!”黄毛嚷着。
身后,妹妹似乎哭了,叫着哥哥、哥哥。
李双奚低着头,视野摇摇晃晃,眼前的世界似乎有点泛红。
他凭着记忆摸索着,拿起座机电话,贴在耳边。忽然,他的动作一顿。
耳边一片寂静,连忙音也没有。
电话线被剪断了。
黄毛狂笑起来:“警察来了我们也不怕,你们这是违建,违建,懂吗?首都的牛皮藓说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拆了是为市容市貌做贡献。”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李双奚抹去了流到眼前的血,扭过头。
中年男人啪地在黄毛后脑勺抽了一巴掌。
黄毛有些不服气地叫了声:“武哥!”
被称为武哥的男人抽着烟,严厉道:“行了,适可而止。”
约莫一小时内,他们砸得差不多了,就撤到了院子里。
面前的两间房四面墙都被砸穿了,门板也被拆下来,摇摇欲坠。
远远地,院外的巷子里,似乎传来了三轮车倒车的声音。
中年男人短促道:“走!”
黄毛把手机抛还给李双奚。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出去,上了车,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双奚用冻僵了的双手打开手机,记下了那串车牌号。
张婶开着三轮车进了院子。
嘭——
身后,李双奚住了十八年的家,轰然倒塌。
砖石飞溅。
看着眼前的景象,张婶仿佛吓呆了似的,大张着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
张婶和张叔陪着李双奚,在那片废墟里来回翻检。重要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最后又抱出了两床杯子,虽然外头脏了,但拆了被套还能用。
李双奚低着头,抱着被子进了张婶家。
他的双手被砖石和玻璃碎片割破了,似乎还扎进了无数看不见的刺,一动就生疼,连碰到被子也痛得钻心。
天色已经黑了,妹妹在张叔张婶家的桌上一起吃了饭,吃到后来,扑簌簌地掉下眼泪来,落进饭碗里。
李双奚说不饿,滴水未进,任凭张婶怎么劝他也不肯吃。
入夜,张叔在卧室里铺好了被子。这个小小的家里,只有一个卧室,为着他们两个,张叔张婶连那张床也让了出来,一个去睡沙发,一个打地铺。
因为亲近,所以知道这些看似平凡的人是多么艰辛地维持着平凡的生活,所以李双奚更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好。
睡觉前,张婶拉着李双奚的手,像给他信心似的,反复重复着,“你们别担心,一辈子住婶儿家里也行,不用怕啊,不用怕……”
她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灯下,泛着珍珠般湿润的光泽。
半晌,她又迟疑道,“好孩子,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我总觉得……这事儿挺奇怪。”
李双奚垂下头,一时无话。
——
夜深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片惨淡的月亮。隔着门,不知是谁的呼噜声,如雷贯耳。
妹妹睡着睡着,把头埋进了李双奚的怀里。
不知梦到了什么,她忽然哭起来,含糊地叫道:“妈妈……”
李双奚的心像被搅动似的疼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擦去她的眼泪。
一会儿,她又哭喊起来:“哥!哥……哥!”
李双奚左右睡不着,起身去了客厅的阳台。
借着月光,他打开手机,给妈妈发短信。
——妈,你先再在医院住两天吧,家里房顶漏水呢,我找人修了,得过几天才能好。晚上滴滴答答的,怕吵得你睡不着觉。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妈妈发来了回信。
——好。你注意身体,学习别太累了,家里的卫生都不用管,等我回来做,好好复习吧。
李双奚慢慢地打字。
——放心吧,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身上疼,睡不着。
想起昨天看到的妈妈被推进放疗室前的样子,李双奚死咬着嘴唇,几乎要落下泪来,手机屏幕的荧光映照得他面目几近狰狞。
退出和妈妈的聊天框,下面第二条就是闻晟。
李双奚点进去,看了又看那几条消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攥紧了手机,转身向房间走去。
张叔起夜,半路撞见他,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