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个人很快就要是他的了。

闻晟的车开进疗养院在半山腰的大门的时候,天色还早,正是下午时分。天色白得苍茫,连着地面都冻得结了一层霜。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受西伯利亚寒流影响,北京今年的初雪来得猛而急,预计在晚上七点开始降雪。

闻晟带了伞,却懒得打。

司机为他拉开车门。

他下了车,颇畏寒似的,把下巴埋进大衣的领口里。

独自走进疗养院,闻晟进了电梯。

七楼。

出了电梯,就是一片宽阔的观景台,面前是深冬时节漆黑的群山,在白底儿的天空下连绵着,山上连成片的小松树显得绒绒的,在苍黄中泛着一点猩红的色泽。

观景台那头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

闻晟悄无声息地走近了,坐在轮椅上的那个女人还恍然未觉,静静地凝望着远处的群山。

一旁的另一个女人倒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淡然,很快就扭回了头。

闻晟说,“妈。”

荆蓝没什么反应,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就当答应过了。

接着,他走到坐着轮椅的女人面前,蹲下身,用柔和活泼了许多的声音叫道:“姑姑,我来啦。”

闻佩看着他,笑起来:“你怎么来了?和你妈妈赶在一块儿来看我了。”

“想您了,还不能来看看吗?”闻晟笑得像朵花似的。

闻佩穿了一身黑,轮椅上的盖毯也换成了白色,手臂上绑了一圈黑布,正在为她去世的大哥守孝。

“你瘦了,下巴都尖了,”闻佩摸着他的脸,不住地感叹,“怎么脸色这么白,冬天寒气重,要多补补。让身边的人好好照顾你……”

“知道,我知道。”闻晟在她面前蹲着仰起脸,乖乖地点头。

——

闻晟推着闻佩在院子里散步了半个多小时,太阳逐渐地隐没在山头后面,温度也渐渐降下来。

他把闻佩送回了房间,和她告别。

接着,就只剩他和他母亲在电梯里,沉默地下降。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越来越小,闻晟把冻僵了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呵出一团白汽。

荆蓝女士转过头,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姑姑的意思,你已经很明白了。”

闻晟不置可否。

“她到底还是向着你的。有了她的支持,那两个小崽子的股权,不用你担心了。” 荆蓝转着手里的佛珠,轻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既然你爸的遗嘱是那么写的,就随他们去。”

“至于闻伟,”荆蓝冷哼了一声,“他蹦哒不久了。”

闻伟是闻晟二叔的名字。

“妈……”闻晟还要说什么,电梯门打开,已经到了一楼。

荆蓝率先一步,出了电梯。

她上了一辆SUV的后座。

车窗快要摇上去之前,荆蓝随口对他说,“明儿十五,我还去庙里,你不用回家了。”

闻晟低头应下,站在道边,目送她那辆车远去,驶出了疗养院大门。

他已经习惯了。自从三岁那年,长他五岁的大哥去世之后,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皈依了佛门,常年在庙里修行,他几乎很少见到她的影子。以至于小时候带过他几年的姑姑闻佩,在他这里竟比母亲还亲近许多。

也是这次他父亲去世,荆蓝才会腾出这么多时间来,回来处理遗嘱和股权的事情,镇压混乱的人心。能在这里见她一面,他应该知足感激才是。

他早就该习惯了,以后的路,该他一个人走了。

闻晟坐车下了山。

天色已擦黑,车开上了主街,街道上红绿金银的彩灯一齐闪烁起来,到处都在响着圣诞颂歌,街心甚至立起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最顶上有颗旋转的金色星星,正发着柔和的光。

这是他二十二岁生日后的第一天,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这时,天上忽然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来。

闻晟对司机说,“停车吧,我下去走走。”

他下了车,也没有拿伞,揣着口袋,一个人在街头漫游,路过无数的圣诞橱窗,和携手相伴的情侣。

街上的情侣好恩爱,两人围着同一条围巾,十指相扣,塞进其中一个人的口袋里。冻得面色煞白,也全不在意,看着彼此痴痴地傻笑着。

闻晟几乎要觉得有点孤单了。

就在这时,面前的车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叮叮的车铃声。

天地晦暗,在鹅毛大雪间,一个年轻人穿着褪色的校服,围了条玫粉色Hello Kitty的围巾,轻盈地在街道上骑行而过,洒下一阵铃声。灰茫的街道上,他是唯一的一抹亮色,明亮而馥郁。

李双奚?

闻晟笑起来,这时候,他才恍然发觉,今天穿的皮鞋底太薄,站在人行道上,他的脚已经冻僵了。

跟在那辆自行车后面,他不紧不慢地进了医院。

——

住院部是不让家属以外的人进的,闻晟也没打算进。

他靠在墙根边上,看着载着李双奚的那部电梯的显示屏上显示的楼层逐渐变大,最后在数字5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看墙上贴着的楼层指引。

五层,是肿瘤科放疗病人住院区。

闻晟插着口袋,几乎要笑出来,晃晃荡荡地慢慢走出了医院大门。

有亲人好呀,生病了就更好了。人在意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被别人攥在手里,是不是?

——

闻晟玩性大起,索性又把司机叫回来,坐在车里等。

车里的暖气慢慢把他冰冻的四肢吹得回温了,闻晟苍白的面颊里透出红色,含着点柔润的笑意,几乎是惬意地靠在窗边,张望着医院的大门。

半晌,李双奚推着自行车出来了。

闻晟对着司机抬抬下巴,“看见那个小孩儿没有?”

“哪个,老板?”

“穿校服那个。”闻晟笑道,“跟着他,小心点儿,别被人发现了。”

“好。”

司机虽不懂闻晟要干什么,但工作这么多年鲜少接到这样的指令,他摩拳擦掌,显得格外兴奋。

在李双奚的自行车后,黑色的车悄然起步,滑行般缀在他身后不远处。

——

远远地,自行车进了巷口,那抹身影看不见了。

司机向闻晟汇报道,“老板,那边开不进去了。”

“我下车去看看。”

闻晟在越来越大的雪中,慢慢走进了巷口。

他面上带着一点笑,踩着积雪,逐渐走到李双奚走进去的那个小院子的门口。

院里应该是住了好几家人家,门口堆满了杂物,院子里的空地本就不大,还停了两辆破旧的三轮车。角落里,防雨布裹着一捆一捆用红色捆扎带系上的大葱和白菜,摞得老高,露出的葱根已积上了雪。

李双奚的家,是西侧狭窄的两个房间。

闻晟站在窗脚下,透过起了雾的窗户,看见李双奚进了门,先摘下了那条粉色的围巾,然后换了鞋。接着,他在角落里那张狭小的折叠桌前,匆匆吃完了饭。

饭都凉了吧。闻晟心想,心头泛起一种怪异的柔情。

他想着,这个人很快就要是他的了,所以他对自己的所有物稍微同情一些,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吃完了饭,李双奚站起来,把碗送到水池里,穿上围裙,低着头刷碗。

室内的光线是泛黄的,不知怎的,照得李双奚的头发微微泛着棕色,侧脸的皮肤被镀上了一层金光,明明窗户上有雾气,却好像连睫毛都纤毫毕现。原来人垂着眼时,从侧面看,睫毛竟然不是扁平的一片,而是向四面伸展,像一小团蒲公英似的。

刷完了碗,李双奚又擦干净了桌子,在那片狭小的桌面上埋首写作业。

连个台灯也没有,房间里那么黑,……闻晟几乎要责怪起来了,却不知道是在怪谁。

天色逐渐黑下来,闻晟在雪地里站了太久,四肢百骸都要冻结了,稍微一动,关节就咔咔作响。可他却像浑然不觉似的,着了魔似的盯着窗户里的人。

直到李双奚站起来,向这边走过来,闻晟才仓惶地蹲下,把自己蜷缩得很小。

“哗”的一声轻响,窗帘被拉上了。

——

闻晟走到停着的车前,拉开了车门,上了车。

司机被闻晟关门的声音打断了睡梦,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车内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他抹了抹眼睛,小心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刚上车的闻晟。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司机惶恐地张大了嘴,“老板……”

他转过头来,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什么呀?”闻晟瞥了司机的头发两眼。

“不是我,您头上……”

闻晟不耐烦地拉下车里的镜子照了照。

他这才发现,镜子里的他,头发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蓬松地结成块,压塌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发型,眉毛上也挂了一层白霜,活像个雪人。

闻晟从喉咙里哼笑了一声,摇下车窗,随手掸掉了头发上的雪。

窗外的寒风嗖嗖地灌进来,闻晟四处张望着墙上钉着的路牌。

那路牌红底白字,写着“杨树胡同”。

他漫不经心地望着,随手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闻晟。”闻晟柔声道,融化的雪水顺着头发流进了眼睛里,他却像浑然不觉似的,“杨树胡同这边,是不是有要拆的违建呀?嗯,帮我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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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情人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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