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闻晟第一次遇见李双奚,是在那年冬天。
Perfume门前。
闻晟下了车,立刻有人左右排开,向他鞠躬,齐声道:“老板!”
闻晟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好好干啊!”
“是!”
二十二岁的闻晟随手解开手臂上缠着的“孝”字黑布条,丢给一旁的跟班,抬抬下巴,立刻有人识趣地为他披上外套。缎面的短款棒球服,鲜红色的底子,花里胡哨,胸前背后绣着樱花树下龙虎缠斗。
闻晟就又笑起来,含着一点矜傲,一点得意,顺手推开了包房的门。
嘭!
礼花炮喷出的亮片撒了他满脸满头。
包房内,一群人拉着巨大的庆生横幅,欢呼起来,“闻少爷生日快乐啊!”“恭喜恭喜,大寿星来了!”“老闻!怎么才来!”
闻晟抹了把脸,笑骂道:“一群王八蛋!”
他在众人簇拥下,在沙发正中间坐下,翘起二郎腿:“今天全都我请啊!放开了喝!”
“呜呼!”两侧的人立刻开了香槟,金黄色的酒液直冲云霄,向天花板喷洒而去,如雨般均匀洒在每个人身上。
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豪杰闻老爷子在这个冬天撒手人寰,才五十多岁。孝子闻大少爷忙着斗这斗那,斗倒了叔叔和私生子弟弟妹妹,接手了偌大的家业,还没出三个月的热孝,已经和狐朋狗友在夜店里过上寿了。
他实在有太多情绪要发泄。
酒还没喝两口,在朋友的招呼下,一排一排男男女女被引进包房,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
闻晟冷眼看着,酒也一口一口地喝,没停下过,偏偏没叫一个人过来。
都是俗物,没一个让他满意的。
他面上仍挂着笑,挥一挥手,一排又一排的年轻人向他鞠躬,又下去了。
朋友中就哄笑起来,有人叫喊道:“老闻!生日这天还斋戒了啊?”
闻晟笑道:“你们玩。”
又喝两杯,包房外似乎响起了争吵声,吵得厉害。
没过一分钟,包房的门被咚的一声被谁撞开了,外面的喧哗一下子响得刺耳。
“回来!谁让你进去的!打扰了老板的客人你担待得起吗!”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扣住了这个唐突闯进来的陌生人,就要拽出包房。
闻晟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被两个人反剪住双臂的人似乎很年轻,身上穿着一身褪色的宽大校服,还是个学生,依稀能看出个高腿长,身材瘦削,过长的黑发遮住了面孔,看不真切。
挣扎踢打中,他忽然抬起头。
墨一样漆黑的头发凌乱地在颊侧翻开,露出一张色如白瓷上了冷釉般的脸,和浅浅血色的紧抿着的唇,嘴角向下。那神情怪怪的,在这种境地下露出的表情或许该称作是慌张吧,第一眼看过去,却莫名觉得含着些淡淡的厌恶和愤怒似的。困兽犹斗,大约是这般。
忽然,那年轻人对着夹持住他的保安冷声大喝道:“放开!”
声音之大,让包房里的音乐都被盖过了。
保安一时拿不定主意,又或许被吓到了,竟真的犹豫着放开了手。
接着,那年轻人转过头,目光在所有人身上充满提防地巡过,冷眼掠过双双搂抱的男女们,直勾勾地对上了正中间独个儿坐着的的闻晟,声音嘶哑地开口:“有没有见到一个被人带过来的小女孩?大概这么高,背着一个粉色书包……”他比划着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闻晟一看就笑了,他真的很散漫地笑出声来,饮尽了杯中的酒。
“我们这儿没有小女孩,只有女人。”有人随口道。
一群人稀稀落落地笑起来。
放下杯子,闻晟随手对那孩子招招手。
——掌心是向下的,叫小孩或小狗大约都是这个姿势。
“别急呀,有什么事过来说,看看哥哥能不能帮上你。”
保安立刻识趣地走了,还关上了包房的门。
发生在这方寸天地间的事,不必好奇闻晟能否解决,只要知道闻晟关不关心就行了。
眼下,他很关心。
年轻人警惕地盯着他。
闻晟只感觉到有些东西奔涌着、欢腾着、折返跑着,反复撞击他的大脑内部,快要喷发出来。
越是灼心,他面上就笑得越温柔,“别怕啊,我不是坏人,我们还是校友呢。”
“是啊是啊!”身边几人一片了然,立刻见风使舵,附和道,“都是x中毕业的。你要是早几年上学,肯定听说过你闻哥!”
年轻人闻言,隔着桌子,走到闻晟面前。
身旁的人知情识趣地腾出了位置,闻晟抬起头,遥遥伸手拉他手臂。
“过来坐,慢慢说。看你,这一头的汗。”闻晟自然地俯身,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怎么了这是?”
年轻人僵着不动,“我妹妹被人带到这里来了,她还是个小孩,我……”
闻晟就笑,看着年轻人把他递过去的纸巾攥在手心里的样子。
“就这么点儿事啊。”
他抽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说,“好了,让我朋友帮你找,你就在这儿安心等着吧。”
“真的?”年轻人有些不敢置信。
旁边的人又哄笑起来,“你当闻哥逗你玩啊?”
闻晟站起来,向他伸出手:“交个朋友,我是闻晟。”
年轻人看向他。包房的灯光下,闻晟英俊的眉眼被照得深深,一会儿绿,一会儿紫,变幻莫测。
他迟疑地伸出手。
“李双奚。”
闻晟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仔细地问道:“哪个溪?小溪的溪?”
“不是,没有三点水。”
闻晟这才收回手,笑道,“好名字,一听就学习很好,是不是?”
他又掏出手机,歪着头一阵输入,问道:“号码多少?”
李双奚迟疑了一瞬,还是报了一串数字。
闻晟拨出去,歪着头,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忙音。
他抬抬眉毛,看向李双奚。
李双奚面不改色,说,“可能记错了,我再检查一下。”
闻晟把手机递给他,看着他重新输了一遍。输完,手机回到手里,闻晟又拨了出去。
这次,李双奚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李双奚拿出手机,存了闻晟的名字,给他看了一眼。
闻晟笑起来,似乎满意了,拍拍自己身旁的沙发,“过来这边坐。”
李双奚没推辞,只沾了个沙发的边。
闻晟又抽了两张纸,帮他擦去了额角上的汗。李双奚皱了皱眉,脸色不大好地看着他。
闻晟笑起来,“好了,别生我气——”
这时,包房的门忽然开了。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带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进来。
女孩猛地扑向李双奚,喊道:“哥!”
她伏在李双奚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李双奚心疼至极似的,捧着她的脸一点点擦去了眼泪,又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为首的男人走到闻晟面前,说,“老板,人找到了。带她来的那人被我们关在仓库里了,您看怎么处理?”
李双奚闻言,扭过头警觉地看着他们。
闻晟不悦地一摆手:“老板什么老板,谁是你老板?”
看着有三四十岁的男人立刻对闻晟点头哈腰,谄媚道:“哥。”
闻晟弯下腰,对着小女孩和颜悦色道:“吓到没有?那个人没把你怎么样吧?有什么事跟哥哥说,我帮你做主。”
小女孩哭泣着,只顾着摇头,头埋在李双奚怀里,不大敢看面前陌生的哥哥。
“早点回去休息吧,妹妹吓坏了。”闻晟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家老爷子刚走没多久,我也是刚接手这些,出这样的问题确实是我管教不严。不过你放心,这样的事以后不会有了。”
闻晟双手合十,对他微微鞠躬。
李双奚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说这些,道谢了几句,不欲久留。
闻晟扬声道:“赵子文,送送客人!”
其中一个送妹妹来的男人客气地替李双奚拉开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双奚带着妹妹,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前脚刚出包房,身后的包房里,咔吧一声,打火机开盖声响起。
另一个下属正陪着小心,弯着腰,拢着打火机的火焰,递到闻晟面前,问闻晟,“老板,那个抓到的人怎么办?”
闻晟叼着烟,在打火机前点着了,一边眼睛微眯,眼睑不耐烦地抽动,显得有些可怖。
“怎么办?打,打死算我的,打完丢派出所去。”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烟雾,回想着方才那人的样子,神情微微迷醉,“办完给我拍张照,我有用。”
——
第二天放学后,正骑着自行车赶回家做饭的李双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沿着逼仄的巷口,把车推进来,停在院子门口的雨棚下,又弯下腰用一把夸张的大铁锁锁住了。
他家住的地方很偏僻,附近有很多小偷流窜犯案,治安不好,三天两头就有车被偷。
李双奚这才打开手机。
几乎没什么联系人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彩信,附两张照片。
他颇为意外。
点开一看,第一张照片里的男人鼻青脸肿,在派出所戴着手铐接受讯问。
第二张照片是拘留通知书,罪名是寻衅滋事,拘留十五天。
配文相当简单:案子已结,放心。
发信人:闻晟。
半晌,对面都没再说什么。李双奚没关掉那个页面,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两三分钟,对面果然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没有造成犯罪,最多拘十五天。不过你放心,他没胆子再犯了。
第三条来得很快:好好上学,有需要随时找我。
李双奚客气非常地回了一长串,情真意切道,谢谢闻老板,多亏了您,有机会一定带着妹妹登门拜访好好感谢您。
他的表情却始终是冷淡地皱着眉的。
——
匆匆做完了饭,李双奚擦干净了灶台,安顿妹妹坐下吃,又打开她的书包,检查了今天带回家的卷子,叮嘱她吃完赶快写作业。
妹妹埋着头扒饭,不住地“嗯嗯”应答着。
接着,他把锅里留的菜装进保温饭盒里,又装了米饭和汤,把三个饭盒整整齐齐地摞好了,用毛巾包起来,放进了书包里。
出门前,妹妹跑过来,把她的粉色围巾围在了李双奚脖子上。
“哥,外面冷。”她嘟囔着。
李双奚背着包出了门,又把自行车的锁打开了。
院子里,隔壁的邻居张婶从厨房呛人的油烟里探出头,在叮叮咣咣爆炒翻锅的声音中,向李双奚招呼道:“小溪!又给你妈妈送饭去啊!你自己吃了没啊?”
“哎,婶儿!我回来再吃!”李双奚应答道。
他翻身骑上车,洒下一串叮叮的车铃声,向着巷口骑出去。